林澈抬头看她。
这位向来冷硬的仲裁,此刻眼里有泪,却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:“合律合律,合的该是人心,不是死规矩。”
殿外的阳光突然亮了几分。
林澈感觉手腕的花络不再灼痛,那些影子轻轻飘起,融入殿外的人群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的尘土,转头对苏晚星挑眉:“怎样?这波舆论战,是不是比跑酷抢镜头带劲?”
苏晚星没说话,只是推了推眼镜。
她的解析器屏幕上,律源母炉的核心数据正在疯狂跳动,最后定格成一行字:火种已燃,规则重构中。
而在冠心殿最深的地宫里,那座被黑布蒙着的律源母炉突然发出轰鸣。
黑布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流转的光——那光里,有林澈的脸,有苏晚星的解析器,有滑竿刘的扁担,还有三百一十七道若隐若现的影子,正手拉手,把“规则”两个字,慢慢掰成新的形状。
冠心殿的青铜漏刻滴下第七声清响时,影录僧的公鸭嗓刚念出“今日首议《续脉丹流通律》”,后殿门便传来粗粝的摩擦声。
根须妪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。
她腰间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,指节肿得像老树根,却将一只粗陶罐子捧得比供在神龛上的玉瓶还郑重。
罐身沾着星点焦灰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,像被血浸过的土。
“第三百二十八个。”她颤巍巍走到律归真案前,陶罐底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,“这是我孙子的骨灰。”
律归真的茶盏“当啷”坠地。
他盯着罐身——那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阿牛”两个字,正是三个月前被系统抹除的“邪功修士”。
当时判词写得清楚:那小子偷练《百骸蚀骨诀》,经脉溃烂而亡,骨灰当弃于乱葬岗。
可此刻根须妪眼眶肿得像两颗紫桃,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药渍,显然是连夜从乱葬岗刨回来的。
“他死前攥着我手。”根须妪突然拔高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碎瓷片刮过殿柱,“只说‘想活’。”她掀开罐口的破布,几星细灰飘出来,落在律归真玄色官袍的金线“法”字上,“你们说他练邪功——可他要是能买得起续脉丹,至于去翻后山的破残卷么?”
殿内死寂。
林澈坐在末席,腕间花络突然发烫。
那些曾在第五策浮现的半透明影子,此刻正顺着血管往指尖钻,像在替他数心跳。
他盯着根须妪颤抖的后背——三天前在火种营,这老妇攥着他的袖口哭了半宿,说阿牛总在她梦里翻药篓,说“奶奶我疼”。
“荒唐!”右首座的青衫执事拍案而起。
他是太医院供奉,续脉丹的主炼师,“续脉丹需用百年朱果、千年寒蚕,全九域一年才产九颗!给草民?那是糟践天材地宝!”他扫过台下挤得密匝匝的平民,目光像淬了冰,“他们连内息都引不聚,吃了也是暴殄。”
林澈勾了勾嘴角。他早等这一嗓子了。
“影录僧。”他抬手,腕上花络在晨光里泛着暖红,“劳烦调取近十年《平民武者致残案》。”
影录僧的竹简“唰”地展开。
他手指在简面划动,青铜灯树突然爆出灯花——竹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点,每个血点旁都标着日期:“戊申年三月,挑水夫王二,坠崖断脊,无丹可医,自断经脉;己酉年七月,织工阿秀,被机杼绞碎琵琶骨,求丹被拒,投河……”
心秤姑的银铃突然“叮”地炸响。
这位仲裁的手正按在玉尺上,银铃串在她腕间抖得发颤。
她盯着竹简上的血点,突然抓起银铃往案上一磕——这是她要“止言”的惯常动作,可这次铃音却带着裂帛般的尖锐。
“七成。”林澈站起身,花络顺着小臂爬到肘弯,那些半透明影子此刻清晰得能看见眉眼,“七成致残平民,是因为买不起续脉丹,才自废修为,甚至寻死。”他一步一步走向太医院执事,每走一步,花落便亮一分,“你们说他们不配——可当年你师父被山匪砍断腿,是谁用半袋米换了张破药引,救他一命?”
青衫执事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想起四十年前雪夜,是巷口卖米的老妇,用最后半袋糙米换走他怀里的《丹经残卷》,才让师父捡回条命。
“续脉丹锁在丹阁里,锁的从来不是配方。”林澈转身看向律归真,花落里的影子突然全部飘起,在殿顶聚成一片雾蒙蒙的海,“是三百万人抬头看天的机会。他们想看的,不是丹方有多金贵,是自己的命,到底值几颗朱果。”
律归真的笔悬在青铜轮盘上方。
轮盘上刻着“合”“否”二字,笔尖在“否”字上颤得厉害。
可他的目光扫过殿顶的影子海——那个扛铁镐的矿工正冲他笑,抱着药篓的少女在抹眼泪,小乞丐拽着他的官袍角,而根须妪的孙子阿牛,正趴在轮盘边,用灰扑扑的手指戳“合”字。
“咔嚓。”
细微的裂响惊得他笔尖一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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