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这天,天没亮透,林晚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均匀呼吸声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。那道裂缝从上个月就有了,林晓说等冬天找人修,她一直没舍得催——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,从墙角蜿蜒到窗口,月光照进来的时候,会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今天没有月光。窗外还黑着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。
林晚轻手轻脚起床,披上外套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,石榴树静静地立着。那棵被她吃了果子的树,叶子已经开始发黄,但枝头还挂着七八个晚熟的石榴,皮色半青半红,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
她蹲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带着露水的潮湿。
“晚晚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林晚回头,看见林晓站在堂屋门口,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林晚笑了笑:“睡不着。”
林晓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两人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,谁都没说话。
天渐渐亮了。东边的云层开始泛白,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姐,”林晚忽然说,“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?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早饭吃得很简单。小米粥、咸菜、煎蛋,和平常的每一天都一样。林晚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林晓也不催她,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添一勺粥。
吃完饭,两人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林晚的行李早就准备好了——一个小背包,里面装着换洗衣服、干粮、水壶,还有那块归墟玉牌和半只轮回镯。林晓的行李更简单,除了换洗衣服,就是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。
“带这个干嘛?”林晚指着围巾。
林晓低头看了看,把它塞进包里:“路上织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出门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金色的阳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院门,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,但还牢牢贴着。
“姐,”她问,“你说石榴明年还会结果吗?”
“会。”林晓说,“每年都会。”
林晚点点头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
车站人不多。她们买了最近一班去西宁的票,在候车室等了半个时辰。林晚靠着姐姐的肩膀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变亮,洒在铁轨上,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姐,你困吗?”
“不困。”
“我有点困。”林晚打了个哈欠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那就睡一会儿。”林晓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林晚闭上眼睛。耳边是候车室嘈杂的人声、广播声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,但很奇怪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火车上。
窗外是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阳光把一切都镀成暖黄色。林晓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半条围巾,一针一针织着。针脚很密,很整齐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练过的。
“醒了?”林晓头也不抬。
林晚揉了揉眼睛,看着那条围巾:“织了多少了?”
“一半。”林晓举起围巾比了比,“照这个速度,到昆仑应该能织完。”
林晚伸手摸了摸。毛线很软,是浅灰色的,和她想象中那种扎人的围巾不一样。
“姐,你怎么学会的?”
“跟隔壁王奶奶学的。”林晓说,“她说织围巾要静心,不能急,一急就出错。”
林晚笑了笑:“那你出过错吗?”
林晓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但林晚注意到,围巾中间有一小段针脚明显歪了,歪得很厉害,后来又拆了重织。
火车开了一整天。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,从山地变成戈壁,绿色越来越少,灰色越来越多。傍晚的时候,夕阳把整个车厢染成橘红色,连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
林晚靠在窗边,看着那片红色一点点变深,变成暗红,最后沉入地平线。
“姐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归墟里是什么样子的?”
林晓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应该很黑。”
“很黑的话,我们带手电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晚笑了笑,“只要有光,就不怕。”
夜色渐深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车窗上。林晚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久到还在镯子里的时候——她也曾这样看着姐姐的影子。
那时候她只能看,不能碰。
现在她可以碰了。
她把头靠在姐姐肩上,闭上眼睛。
火车在夜色里穿行,驶向那片她从未见过的雪山。
第三天傍晚,她们到了昆仑山脚。
穆青山在约定的地点等她们。他还是那身旧棉袍,拄着那根盲杖,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,背对着夕阳。看到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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