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,那股由浓重烟草味与陈旧机油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,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将那句冰冷而尖锐的问话,包裹得更加沉重。
“他说,镜子照出的东西,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假的。”
“他想知道,你这面从京城来的镜子,到底想照出点什么?”
陆远依旧维持着趴在后座上的姿态,身体因为“剧痛”而产生的轻微起伏,掩盖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这不仅仅是一句传话,这是一道考题,更是一次甄别。
高建国,这位宁川公安系统里着名的硬骨头,在见他第一面之前,就用这种方式,抛出了他最关心,也最核心的问题——你是谁的人?你来宁川,究竟是为了什么?
是来镀金的?是来抢功的?还是……代表着某一方势力,来这潭深水里,搅动新的风云?
任何一句回答,都将成为高建国判断他,甚至决定是否要与他合作的,第一块基石。
说得多了,显得心虚;说得少了,显得傲慢。说得太实,等于自曝底牌;说得太虚,又无法获取信任。
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,几乎没有路灯的巷道里穿行,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发出的“咯噔”声,一下一下,敲打在陆远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缓缓地,用手撑着座椅,艰难地,让自己坐直了身体。
那张属于李振国的,因为痛苦和疲惫而显得毫无血色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只是抬起眼,通过那片斑驳的后视镜,与驾驶座上那个刀疤男人的目光,在昏暗的光线中,不期而遇。
那是一双狼的眼睛,冷酷,警惕,充满了对猎物的审视。
陆远没有回避,他只是任由那样的目光,在自己脸上逡巡。
车厢里的沉默,在这一刻,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许久,陆远才缓缓地,扯动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,充满了属于中年人的疲惫与无奈。
“师傅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,“你开了一辈子车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积蓄着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“镜子,它自己是不会想的。它没有想照出什么,或者不想照出什么。它只会……把摆在它面前的东西,原原本本地,照出来而已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没有再继续,而是将目光,从后视镜上移开,转向了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,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,物理学上的常识。
可这句话,落在那位刀疤司机的耳朵里,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。
司机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那只握着方向盘的,布满了老茧的手,指节猛地收紧。
镜子没有想法。
它只照东西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,锋利得像一把手术刀。
它不仅完美地回应了高建国的试探,更反手将了一个更尖锐,更致命的问题,抛了回去——
我这面镜子,已经摆在这里了。
问题不在于我想照什么。
而在于,你,高建国,你们宁川,有什么东西,敢拿出来,让我照?
这是一种姿态,更是一种气魄。
它既坚守了“联络官”这个角色“只看不说”的本分,又在无形之中,彰显了自己背后那股不容置疑的,来自天听的无上权威。
司机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通过后视镜,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后座上,双目微闭,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精神的疲惫中年人。
那份审视与警惕,不知不觉间,已经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复杂,混杂了震惊与一丝丝敬畏的凝重。
他知道,自己拉的这位,绝不是京城来的什么草包。
这是一头真正的,披着羊皮的过江猛龙。
车厢内,再次恢复了沉默。但这一次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那份尖锐的对峙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微妙的,正在建立的,属于同一阵营的默契。
桑塔纳又在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,最终,缓缓地,在一栋看起来破败不堪的,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苏式筒子楼前,停了下来。
楼体墙皮大面积脱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,黑洞洞的窗户里,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,像一只衰老巨兽,在沉沉的夜色中,苟延残喘。
“到了。”
司机熄了火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便率先推门下车。
陆远也跟着下了车,一股夹杂着下水道腐败气味与潮湿霉味的空气,扑面而来,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。
“高队说,这里暂时安全。”司机没有回头,只是在前面引路,带着他走进了那条如同深渊巨口般的,漆黑的楼道。
楼道里没有灯,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,回荡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一直上到四楼,司机才在一扇掉漆严重的,绿色的木门前停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摸索着,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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