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公。”
孙权的声音不重,却像一块巨石,砸入死水般的广场。
“看了这么久的好戏,也该出来,说两句了吧?”
轰!
人群炸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扭转,从跪地请罪的三大家主身上,齐刷刷地投向了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一个身形微胖、穿着朴素的老者,身体猛地一僵。
顾雍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都涌上了头顶。他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老脸,刹那间血色尽褪。
【他看见我了?】
【不……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!】
这个念头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他的天灵盖。他瞬间明白,从他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,自己就从未离开过那位新主公的视线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是旁观者。
到头来,他连棋子都算不上,只是棋盘外,一只被猎人盯了许久的猎物。
周围的人群,像是躲避瘟疫一般,“呼啦”一下向两边散开,瞬间便将他孤零零地暴露在了中央。
一条由无数道惊愕、怜悯、幸灾乐祸的目光铺就的道路,从他脚下,一直延伸到都督府的台阶之上。
路的尽头,是那个身着玄衣的少年君主。
顾雍的腿,有些发软。
他这一生,面见过孙坚,辅佐过孙策,在江东,他是泰山北斗,是无数士子敬仰的名士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天。
他缓缓地,一步一步,向前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他能感觉到,跪在地上的虞翻、张承、魏腾,都抬起了头,用一种混杂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看着他。他们希望这位江东世家的领袖,能为他们说句公道话。
他也能感觉到,台阶之上,那个身披右都督官袍的年轻人——陆逊,正用一种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,俯视着他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敢多说一个字,下一个被灭门的,就是顾家。
短短数十步的距离,顾雍走得比一辈子还要漫长。
终于,他走到了台阶下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,对着孙权,深深地、深深地躬身作揖。
“老臣顾雍,参见主公。”
他的声音,干涩沙哑。
孙权没有让他起身,甚至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,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。
整个广场,安静得能听到顾雍额头上汗珠滴落的声音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,是君王对臣子最极致的蔑视。
许久,孙权终于开口了。
他抬起眼,碧绿的眸子,平静地注视着几乎要将腰弯到地上的顾雍,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问题。
“顾公,你是江东名宿,德高望重。”
“你来说说,这跪在地上的三家,孤……是杀,还是不杀?”
杀,还是不杀?
这个问题,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抵在了顾雍的心口。
他的大脑,瞬间一片空白。
【杀人诛心!这才是真正的,杀人诛心!】
这个问题,根本没有答案!
说“杀”?
他顾雍,就会立刻成为亲手将同僚推向屠刀的酷吏,成为江东所有世家眼中的叛徒。从此以后,他将被钉在耻辱柱上,顾家百年清誉,毁于一旦!
说“不杀”?
那就是在公然质疑主公的权威,是在为“叛逆”求情!朱家的血还没干,陆逊的刀还没入鞘,他这是在拿整个顾氏的身家性命,去挑战新王的底线!
顾雍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他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,都聚焦在他的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孙权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那不是仁慈的微笑,而是猫戏老鼠般的、掌控一切的微笑。
顾雍明白了。
孙权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逼他。
逼他当着全江东人的面,亲手斩断与旧时代的最后一丝联系,然后,再把那把沾满鲜血的刀,递到他的手里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雍已经无计可施,只能引颈就戮时,他那张惨白的脸上,忽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他再次躬身,拜得比刚才更低,声音里,带着一种彻底的、毫无保留的臣服。
“主公,老臣愚钝。”
“杀与不杀,此乃天子之权,岂是臣子所能妄议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先将权力,完全地、彻底地,奉还给了孙权。
“然,主公神武,一夜之间,荡平逆贼朱氏;主公圣明,一纸榜文,便令三族俯首。如今,江东上下,已然明了,谁才是这片土地,唯一的主人。”
他先是极尽地吹捧,将孙权的威望,捧到了最高点。
然后,他话锋一转。
“主公之志,在扫平天下,光复汉室,非在屠戮江东同袍。此三家罪在不敬,其心可诛。若尽杀之,或恐伤及主公仁德之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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