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,午时。
太和殿偏殿。
刘策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叠奏折,已经批了一上午。苏辙站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供词,是老张头公审的完整记录,每一页都按了指印。
“陛下。公审记录已经整理完毕。臣建议将这份供词抄送各府州县,让天下人都知道,说书人张老根在菜市口说了什么。”
刘策搁下笔。
“苏辙。你这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陛下已经在火上烤了。从腊月二十三宗室去见长乐公主那天起,陛下就一直被架在火上。臣做的不过是在火里添一把柴。”
刘策站起来,走到苏辙面前。这个瘦小的江南私塾先生,穿着不太合身的从五品官袍,站在太和殿里,面对天子,不卑不亢。
“苏辙。你知道宗室们在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他们在等长乐公主咽气。”
“等咽了气呢?”
“等咽了气就动手。废天子,立豫王。豫王府门口的轿子已经排到街口了。宗室们私下串联,已经连新任内阁的名单都拟好了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首辅还是原来的首辅。吏部尚书换成刘文渊的妻弟,户部尚书换成刘崇德的大儿子。名单上的人,没有一个不是姓刘的。”
刘策看着苏辙,看了许久。然后转过身去,背对着苏辙,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“朕从十六岁亲政到现在,跟权贵斗了多年。斗宇文卓,斗首辅,斗宗室。每斗一次,朕就失去一批人。现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敌人越来越多。朕有时候想,是不是真的做错了?是不是祖宗之法真的不能动?是不是唐王说的那些都是痴人说梦?”
“陛下。”
苏辙上前半步,一字一顿。
“臣在江南教了二十年书。教的是什么?是《孟子》。孟子见梁惠王。王曰:‘叟,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对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
“梁惠王问的是利,孟子答的是仁义,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孟子知道,一个只讲利的国家,迟早要完。一个只讲仁义的国君,也迟早要完。所以孟子又说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?百姓最重要,国家其次,国君最轻。不是不要国君,是让国君知道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臣在菜市口审老张头,老张头说崇祯煤山。崇祯不是昏君,但一个人扛不住整个朝廷的腐烂。一个人扛不住,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,是因为规矩不对。规矩不对,好人也能把事办坏。规矩对了,坏人也不敢作恶。”
刘策转过身来。
“那朕现在做的事呢?”
“陛下现在做的事,不是改朝换代,是改规矩。这件事从古到今只有极少数人敢做。做了的人,有的身死,有的名裂。但没有一个后悔。”
刘策的眼眶里有血丝,但没有泪。
“太后刚才让人传话。说老树已经启动了。一百二十人,两天内部署到位。每个人配一把潜龙城最新的手枪,三十六发子弹。她说禁卫军不可靠,宗室不可靠,朝臣不可靠,唯一可靠的是六年前唐王埋在京城的那一百二十个人。朕听完后背发凉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在这座皇城里住了二十多年,一直以为自己是主人。现在才明白,朕不是主人,朕是囚徒。囚徒在牢里斗来斗去,斗赢了就当牢头。但牢头还是囚徒。”
“唐王在外面,太后在外面,你在外面。你们才是自由的。朕不是。朕只有在这太和殿里才是天子,出了太和殿,朕什么都不是。”
苏辙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。您错了。您不是囚徒。囚徒不会在菜市口公审说书人。囚徒不会把历代兴亡论放出去让百姓听。囚徒不会当朝说出‘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’。您做的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囚徒能做的。”
“那朕是什么?”
“您是砸牢的人。”
刘策沉默了一瞬。
“砸牢之后呢?”
“砸牢之后,天地宽。”
君臣二人对视。太和殿外面的钟声敲响了。午时三刻,日正当空。
正月十二,夜。
宗庙偏殿。
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,呼吸比早上更弱了。长安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,六岁的孩子困得眼皮打架,但死活不肯走。柳轻颜怎么劝都不走。
“长安,你困了就睡一会儿。”
“姨娘,我不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姑婆还没睡,我不能睡。”
长乐公主听见这话,闭着眼睛笑了。手指在长安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,犟。像他爹。”
柳轻眉推门进来。一身素服,发髻上没戴任何首饰,只在手腕上系了一个小小的锦囊。走到榻边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来,俯身在长乐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。
长乐公主的眼睛忽然睁大了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火苗在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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