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暖阁。
柳轻眉从宗庙偏殿回来,没换衣裳,没歇脚,径直走到东墙那架紫檀木屏风后面。屏风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幅《观音送子图》。图上观音低眉垂目,怀里抱着个胖娃娃,娃娃手里攥着一枝莲花。
柳轻眉伸手在观音的眉心按了一下。
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暗格。暗格里躺着一只红木匣子,没有锁,没有封条,合页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这匣子已经六年没打开过了。
打开匣子。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一把钥匙,纯钢打的,齿口古怪,不是宫里常见的样式。
一本名册,封皮上什么都没写。
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年龄,籍贯,入队时间,擅长什么,现在什么身份,在京城什么地方落脚。
张铁柱,三十二,原潜龙讲武堂一期步战科,现任潜龙商行京城分号护商队队长。落脚点:东城甜水巷十七号。
赵石头,二十九,原潜龙讲武堂一期斥候科,现任潜龙商行京城分号库房管事。落脚点:南城骡马市街三十四号。
钱老幺,三十五,原西凉军火器营百夫长,现任京城永定门外车马行掌柜。落脚点:永定门外车马行后院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一百二十个名字,一百二十个人。
这些人从潜龙城分批潜入京城,用的是潜龙商行扩张京城分号的名义。行商,护商,押运,做买卖。多年来没有人暴露过,没有人叛变过,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。
连刘策都不知道。
柳轻眉合上名册,拿起钥匙,回到前殿。
“传陈刚。”
陈刚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走路没有声音。十二岁净身入宫,伺候过三朝皇帝。先帝驾崩那年,本来要被送去皇陵守墓,是柳轻眉把他要过来留在慈宁宫。
宫里人都说陈公公是太后跟前的红人。
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:潜龙讲武堂一期斥候科总教官。净身入宫是假的,身份是唐王花了三年时间一层一层伪造的。从净身房的记录到内务府的档案,天衣无缝。
陈刚进来时手里端着茶盘。茶盘上搁着一盏银耳羹,热气袅袅。
走路永远不紧不慢,像个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奴。
但柳轻眉知道,这个“老奴”在潜龙讲武堂以斥候科第一名毕业,能在黑夜里摸进敌营割了主将的耳朵再摸回来,全程不惊动一条狗。
“太后,银耳羹熬好了。您从宗庙回来还没吃东西。”
“搁着。陈刚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太后。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,你在慈宁宫端茶递水待了六年,闷不闷?”
陈刚把茶盘搁在案上,直起腰来。
那个瞬间,端茶递水的“陈公公”不见了。站在柳轻眉面前的是潜龙讲武堂一期总教官,站姿笔挺,目光锐利,声音低沉。
“太后要动老树了?”
“要动了,长乐公主就在这两天。宗室已经聚在刘崇德府上,等宫里的钟声一响就动手。”
柳轻眉把红木匣子推到他面前。
陈刚打开,看见那把钥匙和名册。手指在名册的封皮上轻轻抚过,像是在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“一百二十人,六年没动,太后准备怎么用?”
“禁卫军里多少宗室子弟?”
陈刚放下名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东西两营加起来一万两千人,姓刘的将领占了四成。不是姓刘的,也跟宗室沾亲带故。顺天府尹上次在太和殿抗命不查流言,算是半个自己人,但顺天府的衙役里面一样有刘崇德的人。”
“太后如果想用禁卫军呢?”
“一个字,悬。”
柳轻眉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刚。窗外夜色如墨,远处宗庙偏殿的烛火还亮着。
“所以不能用,六年前唐王在京城埋下老树,为的就是这一天。禁卫军不可靠,顺天府不可靠,五城兵马司也不可靠。唯一可靠的就是这一百二十个人。每个人都是唐王亲手挑的,底细干净,忠心不二。”
陈刚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细看。每翻一页就在心里默算。
“张铁柱的护商队,三十人,驻扎东城甜水巷。日常以押运货物为掩护,装备的是潜龙城运来的货箱。”
“赵石头的库房班,二十人,驻扎南城骡马市街。库房地下挖了一个暗窖。”
“钱老幺的车马行,三十人,驻扎永定门外。骡马车底下有夹层。剩下四十人分散在各处商号、客栈、货栈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掩护,每个据点之间都有秘密联络通道。”
柳轻眉转过身来。
“一百二十人对一万两千人,硬拼不行。”
“不硬拼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
“老树的作用不是上阵打仗,是关键时刻护住该护的人。天子,豫王,长乐公主,慈宁宫,乾清宫。这五个点是老树要守住的。宗室们要动,不敢明着调兵。他们的计划是趁钟响时天子在宗庙偏殿,带人冲进去逼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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