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昌王一死,高昌城表面的平静像薄冰一样碎了。
李元昊坐在王宫正殿那把高昌王生前坐的椅子上。
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垫子还是那个磨破了边的旧锦垫。韩元站在旁边,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张高昌全境的地图。
几个炭条画的圈标出了各处兵力——高昌本部、边境部落、西凉方向、北边沙海。
“老高昌王不死,城里那些老臣还有主心骨。现在他死了,主心骨没了。他们要么跪要么跑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李元昊把马鞭从腰里解下来,搁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按我们之前计划的——先把忠于高昌王的势力清理干净。这件事不能拖,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。那些老臣虽然按了手印,可手印是逼出来的,心里不服。还有高昌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他活着老臣不翻脸。他死了老臣散了,边境部落也会翻。军师你当时劝我用王印不用刀,现在王印已经空了。刀得补上。”
韩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名单,铺在桌上。上面列着七个人的名字、官职、住址,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炭条注了一行小字。
“名单已经拟好了。高昌旧臣中不肯签字画押的七个老臣全在上面。他们手里还管着高昌城的粮仓和隘口的烽燧,必须先动。高昌王生前最信任的那个侍卫长,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在后殿守着公主,刀还在身上——这把插在王宫心口的短刀也得拔掉。还有——经高昌城往西凉做买卖的那几个大商号,给老高昌王送过驼队军饷,税册还在高昌库房里压着。”
“军师,给他们安个罪名。”
“里通唐国,图谋在西凉兵入境时献城投敌。”韩元把名单翻过来,背面密密麻麻抄着几笔账目,“罪名是现成的。那些商号本来就跟西凉有买卖,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。不用编,挑几笔数额大的抄出来贴在城门口。百姓看不懂账本,可看得懂罪名。”
李元昊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。手指点在高昌城南边隘口的位置。
“先封城。四个城门只留一个,进出搜身。然后按名单抓人——侍卫长单独关押,那把刀留着他自己交出来,不交就用他护送公主逃亡的借口传讯那批老臣。老臣不用全杀,杀三个关四个。商号抄家,货物充公,银子搬进驸马府。动作要快——天亮之前封城,中午之前拿人,日落之前把罪状贴满城墙。”
“那公主那边——”
“让她待在寝殿里。门口加两个亲兵。把那个偷溜出去报信的老宫人调走,换哑婆子伺候。”
天亮之前。四个城门在月光下被亲兵从里面封死了。
守城的高昌旧卒看见李元昊的亲兵举着火把跑步上城墙,有人想拦,被一把推下台阶滚在土里。亲兵队长站在城楼上朝下面喊:“驸马有令!封城搜查叛贼,擅自出城者以通敌论处!”
天还没亮,驸马府的亲兵分几路同时出动。
侍卫长在公主后殿耳房里被按在地上,刀还没拔出来就被缴了。
那几个不肯签字的老臣从床上被拖起来,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,押在驸马府前院的石板地上跪了一排。
罪名抄出来贴在城门口,白纸黑字,盖着高昌王印。
抄家的亲兵冲进商号库房,成捆的丝绸和香料被搬上马车。商号老板跪在街边求情:“那是往西凉卖的货!货款还没结!”
亲兵头都没低,把账本扔在他面前。“往西凉卖的货就是资助唐国。资助唐国就是叛国。要喊冤找唐王喊去,高昌城现在姓李。”
事情传开以后。西凉往高昌的商路上,陆陆续续出现了逃难的人。
不是兵,是老百姓。
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锅碗被子。
有的赶着羊,羊瘦得肋骨凸出来。有的老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大口喘气,孙子在旁边哭。
有个断了门牙的老铁匠把铁砧背在背上走了一百多里路,到隘口看见西凉的旗号蹲下来放声大哭。
董璋在边境隘口上设了粥棚。
白狐让人把逃过来的百姓一个一个登记,分到西凉沿线的村子里暂时安置。
然后传了两封信——一封给潜龙,一封夹在唐国商队往高昌方向的货车上。信从高昌城南门收税官的值房抽屉里被悄悄抽出来,摊在韩元桌上时封口还没干透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,没署名。
“韩先生,高昌王临死前说你的债得还。法显寺的等字还在碑上,慧观法师的蒲团还没洗。”
高昌城。王宫正殿。
韩元把信纸放在地图旁边,没有点蜡烛烧掉,也没有折起来。李元昊扫了一眼信纸,手指继续在隘口那个圈上敲着,没有追问。
“大王子。商路清理之后,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就两条。”
韩元拿起炭条,在地图上从高昌城往南画了一道线,停在隘口。
“第一条——把西域商路彻底堵死。隘口垒起石墙,边境征收重税,商队不许通关。货物流向西域,一律从高昌手里发。西凉的董璋现在前出到边境,可他不敢跨境深入——白狐比老高昌王精明,知道只要守住自己的道就不用往死里打。我们只要卡住隘口不放,西凉的货就只能在高昌城外堆着。堆久了,西凉就得坐下来跟我们谈价钱。堵死商路,逼西凉割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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