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让皇帝看见这张脸。
年世兰与宜修在那一刻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方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极快地碰了一下——没有言语,没有暗示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却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:拦住。她们斗了半辈子,头一次在同一个敌人面前达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角落里,果亲王的侧福晋甄玉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娆,随即漫不经心地转开了视线。对这个小了六七岁的幼妹,她从来没什么好感。此刻看着玉娆这副孤注一掷的模样,她心里只觉可笑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在她看来,这宫里最不值钱的便是这般廉价的姐妹情深,尤其是当这份“情深”还裹挟着算计的时候。
就在这时,旻常在萨克达绵舒忽然从座位上歪了歪身子。她那双总是显得懵懂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,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兽,精准地捕捉到了年世兰那一瞬间的僵硬与焦急。茶盏从几面上翻下去,瓷盖率先脱开,盏身砸在青石地面上崩得粉碎,滚烫的茶汤划出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地泼在了玉娆的侧颜上。
那茶是刚换过的滚水沏的,热度足以烫掉一层皮。
下一秒,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撕裂了殿中死寂。玉娆整个人往后一仰,双手本能地捂住了半边面孔,身体蜷在地上痉挛般抽搐。手指缝隙间露出的皮肤已红了一大片,烫得最深处已泛了半透明的白,像是一块被烙铁生生毁去的上好宣纸。原本俏丽的五官在剧痛中狰狞扭曲,梨花带雨的柔婉荡然无存。她精心算计好的每一个角度、每一分柔弱的姿态,还没来得及施展便随着那一盏滚烫的茶汤化作了青烟。那张酷似纯元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红肿,再难勾起帝王半分怜惜。
众妃嫔纷纷偏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宜修也偏过头,眉头紧蹙,嘴唇微抿,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悲悯。她沉声道:“旻常在!做事怎这般毛手毛脚!惊扰了圣驾,仔细你的皮!”语气虽严厉,却并未真的动怒,更未提责罚之事。那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一阵风吹过,连殿角的烛火都未曾惊动半分。
安陵容倏地起身,素手轻挡在旻常在身前,声音柔婉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韧劲:“皇后娘娘息怒。绵舒妹妹向来胆小懂规矩,定是被甄小姐这副模样吓坏了手才抖的。况且甄小姐私闯禁苑在先,惊扰圣驾在后,这茶泼得虽莽撞,却也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,算是替皇上分了忧呢。”
皇帝原本听她声音清冽婉转,已微微侧过头想看清她的模样。可当他看见那张被烫得皮开肉绽的面孔时,眼底那丝好奇瞬间便被厌恶吞没了。他皱起眉,收回目光,那股子被打断的烦躁让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。
皇帝指尖那枚扳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磕,声如碎玉。
“拖出去。”
语调平缓,却似寒潭深处泛起的冰碴,透着刺骨的凉意。“私闯宫禁,按律当乱棍打死。念在她流着甄家的血,朕饶她一条命。传旨下去,打断双腿,贬为乞丐,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殿门处那些面如土色的侍卫,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,仿佛在打量一群已经断气的死人:“至于当值的侍卫,玩忽职守,放不明不白的人混进宫中,全部杖毙。叶澜依的事还未平息,朕的紫禁城,何时成了任人进出的菜市场?”
年世兰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皇帝终究是皇帝,他的多疑与暴戾,从来不需要旁人煽风点火。
甄嬛跪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玉娆被两个小内监架着双臂往外拖。那张被烫烂了的侧颜在秋阳里一闪而过,随即消失在殿门外那片刺目的光里。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——她在甘露寺里被人踩碎手指时没有哭成这样,她跪在景仁宫砖地上被人轮番逼供时没有哭成这样。可此刻她跪在这里,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,混着鬓发散落下来,淌进嘴角,又苦又涩。这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妹,她从宁古塔把玉娆唤回来,是为了救自己,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,便眼睁睁看着玉娆被一盏茶烫成了无艳丑妇,像一块破布一样丢出了宫门。她唤了玉娆回来,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。
年世兰收回目光,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她知道玉娆今日进宫是甄嬛安排的最后一手棋,甄嬛能动用的最后一个人,也废了。
暮色如血,客栈厢房内死寂得可怕。
一个尖细嗓音的小太监借着送膳的由头闪身入内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。他并未多言,只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甩在桌上——那帕子上茶渍混着暗红的血痂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,正是玉娆被烫烂侧脸时捂着脸的那一方。
“二小姐私闯宫禁,腿断了,人已被扔出西华门自生自灭。”小太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,“至于娘娘……私通果亲王的罪名坐实,赐死的鸩酒已经备下了。皇后娘娘体恤甄家满门忠烈,特意让奴才来送个信儿,好叫二位老人家……黄泉路上,一家子整整齐齐,不必分离。”
话音未落,甄远道喉头猛地一甜,一口黑血喷在斑驳的桌面上,染红了那张旧帕。
他颤巍巍地伸手去抓,却扑了个空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甄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刚要扑向丈夫,胸口却如遭重锤,眼前一黑,竟也跟着呕出一口鲜血,瘫软在地。
这口血,不仅是急火攻心,更是皇后派来的太医在先前“诊治”时悄悄下的一味“引子”。那药平日瞧着只是调理气血的补剂,可一旦遭遇惊天噩耗,气血逆乱,便是催命的符咒。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,像极了当年宁古塔的风雪声,只是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挡风寒了。甄家这根在风雨里飘摇了半生的残烛,终究是在这京城最繁华的夜里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彻底掐灭了最后的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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