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鸦雀无声。世芍的睫毛微微扬起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怒火了,只有一种将猎物逼到墙角之后冷冷看着它挣扎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她微微偏过头,目光从槿汐身上移开,落在了御案旁弯着腰的苏培盛身上。
苏培盛依旧捧着那卷明黄诏书,姿态恭顺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可世芍注意到,当槿汐说出那句“与太监对食”时,他托着诏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——极短极轻,短到殿中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,轻到连他自己的袖口都不曾晃动。可年世芍看见了。她更看见,从槿汐进殿到现在,苏培盛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。不是奴才看主子的目光,不是太监看宫女的目光,是一个男人在看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时,那种拼命克制却怎么也藏不住的、沉甸甸的牵挂。槿汐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他便跪在御案旁。她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得比她更疼。
年世芍收回目光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苏培盛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力的总管内监,跟了皇帝几十年,从潜邸到紫禁城,历经多少风雨,多少主子倒了,他仍旧稳稳地站在御前。这样的人,奉承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往后长姐在宫中需要他,弘时在前朝也需要他在皇帝身边斡旋。今日她不仅要替长姐打这一仗,还要替长姐和弘时铺一条路。
“娘娘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,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极淡的、恰到好处的敬重,“娘娘可知道,崔槿汐被您抛弃之后,是谁救了她?是苏公公。”她微微侧过身,目光落在苏培盛身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、分寸感极好的敬意,“苏公公在宫中人缘如何、为人如何,满宫上下有目共睹。他待槿汐如何,明眼人也都看在眼里——不是对食的交易,是真心实意地疼她、护她,给了她一条活路,也给了她一个家。臣妇斗胆说一句——苏公公在这件事上非但无过,反而有恩。槿汐今日站出来说出真相,不是被人收买,而是她自己选的路。苏公公不过是成全了她。这般有情有义之人,臣妇佩服。”
她说到“臣妇佩服”四个字时,目光从苏培盛面上缓缓掠过,没有刻意停留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便转过身重新面向甄嬛。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平静。
“娘娘,不是旁人要拿捏崔槿汐来对付你。是你自己,一步一步,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推到了你的对面。流朱死了,槿汐走了,玉隐嫁了。娘娘身边还有谁?娘娘还剩下谁?娘娘以为今日此局是谁布下的——是皇后娘娘,还是华贵妃?臣妇告诉娘娘,今日此局,是你自己布下的。你走的每一步路,做的每一件事,说的每一句谎,都是今日钉在你棺材上的钉子。怨不得旁人。”
苏培盛站在御案旁,依旧是弯着腰的姿态,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恭顺。可当世芍说到“有情有义”四个字时,他托着诏书的指尖极轻极缓地颤抖了一下。他低下眼帘,将那一瞬间的动容压在了眼底最深处。
甄嬛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击中。她的手指撑在青石地面上,指甲抠进了砖缝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望着年世芍那张冷厉而从容的面孔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她从未真正认识过。
从前的年世芍不是这样的。从前的年世芍跟在年世兰身后,笑起来没心没肺,说起话来娇蛮任性,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百灵鸟,除了好看之外毫无威胁。可眼前这个人不是百灵鸟。是一柄窄刃,藏在鞘中这么多年,今日终于出了鞘,第一刀便捅在了她的咽喉上。
年世兰端坐在椅子上,天青蓝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。她望着年世芍的背影,望着月白色旗装在烛光里微微拂动的边缘,望着世芍说话时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的下颌——凤眼里那层惯常的沉静忽然裂了一道极细的缝。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冷,不是利,是骄傲。那种骄傲极深极暖,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护了多年的幼苗终于长成了树,开了花,结了果,在风雨最烈的时候替她挡住了风。
世芍是她一手教出来的。世芍被罚入浣衣局那年,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搓衣裳,十根手指冻得生疮溃烂,指缝里全是血口子,没有人知道她是年家的女儿。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熬了无数个日夜,因为她在被拖走时,隔着人群望了长姐一眼——年世兰站在宫门口,嘴唇几乎不动地对她说了四个字:活下去,活出个样子来。世芍今天站在这殿上,一个人,一番话,把甄嬛堵得哑口无言。那些话年世兰没有教过她,那些刀锋是世芍自己磨出来的。年世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,但她没有让那酸意浮上来。她只是微微扬起下颌,望着世芍的目光又柔了一分。
宜修侍立在皇帝身侧,浅黄色的衣摆在烛光中泛着冷冷的暗光。她的面容依旧端庄得无懈可击。可她握着茶盏的护甲之下,指节正一寸一寸地泛白。
她的目光落在年世芍身上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这个人——这个昔日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将门花瓶、跟在年世兰身后只会撒娇弄痴的蠢丫头——今日站在这里,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,把甄嬛逼到了绝境,也把她自己亮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。这种人绝不能小觑。从前的天真娇蛮,全是装出来的。从浣衣局到三阿哥侧福晋,这条路不是靠运气走的——是靠脑子,靠手腕,靠忍别人所不能忍的意志硬生生杀出来的。
年世兰有这样一个妹妹,如虎添翼。往后要对付年世兰,必须先对付年世芍。宜修在心中一笔一画地记下了这个名字,然后缓缓松开了茶盏,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垂入袖中,重新端起了皇后的架子。她不能乱。今日这局棋她已经输了,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她要忍,要等,要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无还手之力的时候,找到那两个人的弱点。年世兰的弱点是年世芍,年世芍的弱点——她还在找,但她一定会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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