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坐在龙椅上,左肩的伤口已被李自徽用纱布层层裹好,明黄色的龙袍上那片血渍正在慢慢变暗,从暗红沉入深褐。保和散丹的药力令他面上恢复了极淡的血色,可他的眼睛依旧是疲惫的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一个人在短短一日之内被妻子欺骗、被兄弟背叛、被妃嫔刺杀之后,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倦意。他微微抬起手,示意苏培盛将那道早已拟好的赐死诏书捧过来。苏培盛捧着诏书,脚步极轻极稳,像捧着一盆即将泼出去的炭火。
允礼跪在殿中,石青色的蟒袍沾满泼墨与灰尘,发丝散乱,面容灰败。甄嬛跪在他身侧不远处,黛蓝色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片将散未散的云。她的半边面颊依旧红肿,泪痕已干,鬓发散乱,那双雪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倨傲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寂静。她知道自己今日是活不成了。
皇帝的目光从允礼身上移开,落在甄嬛面上。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,准备做一个决断的手势。
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见了她的眉眼。那双含着波光的、微微上挑的、像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一层薄雾的眼睛。他见过这双眼睛。在很多很多年前,在雍亲王府的书房里,在圆明园的月色下,在紫禁城的每一个晨昏。那是纯元的眼睛——他一生挚爱的女人,那个在他最孤苦无依的少年时代给了他唯一的暖意与庇护的女人,那个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产房里却无能为力的女人。纯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“四郎,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”。他好好的。他做了皇帝,坐了龙椅,杀尽了所有该杀的人。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双眼睛。直到甄嬛出现。不是因为甄嬛像纯元——是因为纯元从未离开过。她活在他的心底,活了整整半辈子,还会再活半辈子,直到他也躺进妃陵的那一天。他望着甄嬛,望着那双被泪水洗过之后愈发像纯元的眼睛,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甄嬛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动摇。她跪在那里,微微扬起下颌,将那双含着薄雾的眼睛完完全全地展露在秋阳之下。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张牌,这张脸——这张和纯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是皇帝心头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,也是她手中最后一张保命符。
宜修看见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。纯元——又是纯元。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压在她头上,死了还要压在她头上,连她的影子都能让皇帝在最后一刻犹豫不决。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。
年世兰端坐在椅子上,天青蓝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。她的面容依旧是沉静的,可目光已经冷了下去。她不能让甄嬛再度逃脱。她等了这么久,布了这么大一个局——从祺贵人的发难到甄玉隐的翻供,从三血相融到舒太妃的血书,从积云的撞柱到叶澜依的行刺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她绝不允许在最后一步,被一张死人的脸拦住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咳。极轻,极短,像是嗓子不舒服时无意间发出的,混在殿中此起彼伏的压抑呼吸声里,几乎分辨不出。年世兰的睫毛微微一抬。苏培盛依旧捧着诏书弯着腰站在御案旁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没有看年世兰,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偏一偏头。但年世兰知道那声咳嗽是给她的。她微微侧过头,朝身后的常乐低声说了几个字。常乐的身影在殿门处一闪便消失了。
不过片刻,一个身影从殿门外走了进来。
那脚步极轻极稳,像是走过了无数遍宫道,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而从容。崔槿汐穿着一身极素净的青灰色衣裳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第二件首饰。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利落,眼底的光却比从前更亮——不是少女时代那种温婉柔顺的亮,是一个人从乱葬岗里爬出来、用荆棘划烂了脸和手、在鬼门关外徘徊了无数个日夜之后,重新活过来的那种沉甸甸的亮。
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不是恍惚,不是惊诧,是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将震惊与愤怒同时压在瞳孔深处,又被它们反噬得浑身一僵。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槿汐——她没有死。她不仅没有死,还活着走进了景仁宫,活着走到了御前。她假死脱身之后给甄嬛递过信,甄嬛没有回。不是没有收到,是没有回。因为她觉得槿汐已经没用了。一个从碎玉轩跟到甘露寺、替她挨鞭子、替她试药、替她跪在雪地里冻得膝盖发紫溃烂的掌事宫女——她丢掉了,像丢掉一件穿旧了的衣裳。可这件旧衣裳,此刻正站在殿中。
崔槿汐的目光从甄嬛面上极快地掠过,没有停留。她走到殿中,跪地叩头,额头触上手背,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。“奴婢崔槿汐,碎玉轩掌事宫女,叩见皇上。”
皇帝的目光从甄嬛面上移开,落在崔槿汐身上。他认得她。她是甄嬛初入宫时便被分到碎玉轩伺候的掌事宫女,从碎玉轩到甘露寺,跟了甄嬛整整十三年。后来听说她病死了,他不记得自己批过她的丧葬银子,也不记得甄嬛提起过她的死——只是换了人,像换掉一件旧了的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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