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路的繁荣如同奔涌的活水,滋养着边境的每一寸土地,也让一种微妙而稳固的平衡,在黑水河两岸悄然成型。这平衡,超越了传统的君臣纲常,模糊了正统与叛逆的界限,在这片由血与火重塑的土地上,自成法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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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鹰坪的夜晚不再只有风声和狼嚎。
集市区的灯火会持续到子夜,酒肆里传来商队护卫们粗犷的划拳声,夹杂着南腔北调的谈笑。几个“阵风”的老人坐在角落里,听着一个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“夏先生风嚎谷布阵困杀狼骑,纪将军黑水河银枪挑翻神殿祭司”的段子,虽与事实略有出入,却无人戳破,反而听得津津有味。
王栓子如今有了一个像样的“公事房”,里面堆满了账册、文书。他正对着几个新提拔起来的小头目吩咐:“……东区新划出来的那片地,按先生定的规矩,每户流民可分五亩,头三年赋税减半,但必须参加民兵操练,遇警需听从征调。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,栓子哥!”
“还有,纪将军那边送来了一批过冬的厚棉衣,优先分给有老人孩子的人家。都给我把眼睛擦亮,谁敢克扣,军法从事!”
“是!”
这一切琐碎而充满生机的日常,都建立在一种无形的平衡之上。这平衡的核心,在于落鹰坪的夏明朗,与北大营的纪昕云之间,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日渐深厚的信任。
这一日,夏明朗正在推演沙盘。沙盘上不仅标注了地形与兵力,更增加了税卡、集市、流民安置点等新的要素。他手指虚点,神识沉入地脉,感受着能量在新增的聚灵阵节点间流转。落鹰坪的“势”越来越强,但与纪昕云北大营那股凛然锋锐的军势,非但没有冲突,反而在黑水河上空隐隐交融,形成一道更为磅礴的无形屏障。
“先生,”王栓子敲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,“营外来了几个读书人,说是从南边游学而来,想……想拜见‘夏帅’,探讨边政。”
“夏帅?”夏明朗眉梢微挑。这个称呼,带着几分僭越,却也折射出外界对他此时地位的某种认知。
“打发了就是。”
“恐怕不行,”王栓子挠头,“他们不是空手来的,还带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,说是沿途收容的,恳请我们安置。而且……他们言语间,对朝廷颇多微词,对先生您和纪将军治理边境的‘新气象’倒是极为推崇。”
夏明朗目光微动。这些“读书人”,目的恐怕不单纯。是真心来投?还是某些势力派来试探的棋子?
“按规矩安置流民。至于那几个读书人,”他略一沉吟,“给他们找个地方住下,提供饮食,暂不接见。他们若有真才实学,观察些时日,或可任用。若只是夸夸其谈,或别有用心,再驱逐不迟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纪昕云的北大营也迎来了不速之客。
来人是纪家在军中的一位远房叔父,代表着家族长老会的意志。屏退左右后,这位叔父语重心长:“昕云,你如今拥兵在此,与那夏明朗合作,虽暂时稳住了局面,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!家族的意思是,趁现在王都局势未明,你应早作打算。七皇子与八皇子,无论谁最终胜出,都需要倚重边军。你手握重兵,又有实际控制边境之功,届时无论投向哪边,一个实封侯爵跑不了,纪家也能更上一层楼!何必与一个来历不明的‘阵主’绑在一起,徒惹猜忌?”
纪昕云安静地听着,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,那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。帐内炭火噼啪,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“叔父,”待来人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您说的道理,侄女都懂。但您看看我这营中将士,他们如今吃得饱,穿得暖,家人得以安置,巡边护商,活得有尊严、有盼头。这份安稳,是靠着与落鹰坪的合作,靠着这条商路的税收得来的。您让我现在抛开这一切,去参与王都那摊浑水,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爵位,且不说成败,您让我如何面对麾下这些信任我、跟随我的儿郎?如何面对边境这些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百姓?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秋水般明澈,也如寒冰般坚定:“纪家的荣辱很重要,但侄女的责任,在这黑水河,在这北境防线。这里的规矩,是我和夏明朗一起立下的。只要这里的军民还需要我,只要这条商路还需要北大营的旗帜来安定人心,我便不会离开。至于王都谁胜谁负……届时再说吧。”
那叔父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女,最终长叹一声,知道再劝无用,悻悻离去。
纪昕云走到帐外,寒风拂面,让她精神一振。拒绝家族的建议,意味着她彻底将个人的命运与这片边境捆绑在一起。她回头,看向落鹰坪的方向,那里灯火点点,与她这边营盘的炬火遥相呼应。
她与夏明朗,一个拥有绝对的军事力量和民心向背,代表着新生与变革;一个代表着残存的王朝法统与沟通外界的渠道,维系着最后的“名分”与秩序框架。两人合作,互补短长,共同抵御着外部威胁(如冰原余孽),也抵御着来自王朝内部的明枪暗箭(如七皇子的诏书、家族的压力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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