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汉彰和张先云循着声音同时转头。人群中间有个人正在使劲招手,那人穿着一身分不出颜色的破衣服,脏得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,袖口破了边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个头不高,浑身精瘦,两条胳膊从破袖子里伸出来,细得跟麻杆似的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虽然那个人穿的破破烂烂的,可他脸上架着一副墨光眼镜,就是那种圆圆的、镜片黑得跟锅底一样的石头眼镜,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。看到这个人,王汉彰咧嘴一乐,这不是许久未见的于化麟于大师吗!
张先云也认出来了,他赶紧挤过去,一边挤一边跟人群道歉:“借过,借过,麻烦让一下。”
他挤到铁丝网前面,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守在通道口的华籍巡捕,指着对面的于瞎子说:“那个是自己人,我是租界警务处的,让他过来。”
华籍巡捕接过证件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张先云的脸,点了点头,朝着于瞎子招了一下手,示意他过来。
于瞎子跟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里钻出来,侧着身子从通道口挤了进去,一进到租界那边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,一只手扶着铁丝网的柱子才没有瘫在地上。
张先云赶紧过去扶住他,拍了拍他后背:“于大师,你怎么样?”
于瞎子摆了摆手,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儿喘匀了。他直起腰来,抬手把墨光眼镜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,眼睛不大,眼珠子倒是挺亮,转了两圈才彻底看清了张先云的脸,然后一拍张先云的胳膊:“先云啊,幸亏遇见你了,再耽搁下去,今个就你妈崴泥了!”
他一边说一边四下里看,看到街面上的行人、路边的店铺、还有不远处的电车轨道,确认自己确实进了租界了,这才把肩膀松下来,破衣服的肩头往下塌了一截。他身上那件破衣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,领口敞开一大片,露出里面干瘦的锁骨和胸口那几根肋骨,皮肤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。
王汉彰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于瞎子那副狼狈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于大师,你不是可以洞察天机吗?怎么让人追成了这个奶奶样?”
于瞎子听见这个声音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王汉彰。他的脸跟王汉彰的脸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,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,又偏着脑袋从侧面打量了一下王汉彰的眉骨和鼻梁,忽然张大了嘴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。他的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合上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王汉彰往他身边靠了一步,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回我办公室再说。”他冲张先云递了个眼色,张先云会意,伸手扶住了于瞎子的胳膊,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宝土道口。
于瞎子跟着王汉彰和张先云穿过宝土道口的检查站,进了英租界里面。英租界这边跟华界是两副光景,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,把头顶的太阳遮了大半,树荫里凉快不少。路边的小洋楼门口摆着花盆,花盆里的月季开了,红红粉粉的,香气淡淡的。几个穿西装的洋人从对面走过来,有说有笑的,互相用手杖点着地面。
跟铁丝网那边挤成一团的难民相比,这边的日子像是另一个世界。于瞎子走在王汉彰旁边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铁丝网那边的方向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差一步,就差一步,要不是我机灵,现在就他妈崴了……”
三个人开着车沿着威灵顿道走回了泰隆洋行。从后门进去,上了二楼,王汉彰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。进门之后他让于瞎子坐到靠墙的那张皮沙发上,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了。
张先云没有进来,站在门口跟王汉彰对了一下眼神就带上了门。门合上之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,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街上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于瞎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沙发被他那身破衣服蹭了一道的灰。他摘下墨光眼镜搁在沙发扶手上,用两只手揉了揉眼睛,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。
他脸上的褶子比王汉彰走之前更深了,眼角和嘴角都有几道新添的纹路,颧骨上的皮绷得更紧了,整个人的脸像是缩了一圈。他吸了吸鼻子,往四周看了看王汉彰的办公室,目光从书架看到烟灰缸,又从烟灰缸看到窗外,然后转回王汉彰脸上,开口说:“你这办公室倒是没怎么变样。你的脸是怎么回事?”
王汉彰简单的把自己在英国时的经历说了一遍,于瞎子听后,脸上一片凝重。他一边盯着王汉彰的脸,一边开口说道:“你在临走之前,我就算出来你这次西行要有一次大劫。这次大劫凶险无比,可以说是九死一生。万万没想到你换了一张脸,这可真是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遁去其一!你换了这一张脸,应在你身上的劫数自然就消散了!天意,真是天意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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