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块块地滑落,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神明巨斧悍然劈开,一整块堪称小型岛屿的、布满扭曲钢铁、断裂管道、破碎木板和冻结冰霜的庞大平台,猛地与主船体剥离!一个因巨轮下沉形成的、拥有恐怖吸力的巨大漩涡,连同着一个猛然涌起的、如同城墙般的黑色浪头,如同默契的死神之手,瞬间就将这崩解的碎片裹挟、卷起、吞噬!
“——!”
塞巴斯蒂安扣住缆绳基座的手,在那远超想象的、沛然莫御的巨力拉扯下,被迫松开了。他与夏尔,失去了最后一点依托,跟随着脚下崩塌的、已成为他们死亡棺椁的钢铁废墟,一同向着下方那黑暗、翻涌着白色泡沫、充满了尖锐碎片与未知恐怖的墨色海面,无可挽回地急速坠落!
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。
“少爷!” 在下坠那令人心悸的短暂瞬间,塞巴斯蒂安的反应快到了超越物理极限的程度。他没有试图去抓取任何东西——那已是徒劳。他唯一能做,也是本能去做的,便是猛地将夏尔那小小的、冰冷的身体更紧地、几乎要揉碎般地拥入自己怀中,同时以一种决绝的姿态,猛地扭转身体,用自己的整个脊背,迎向了下方那深不见底、布满死亡陷阱的海面! 这是恶魔执事在契约灵魂面临终极毁灭时,所展现出的、超越一切算计的、最原始也最彻底的守护姿态。暗红色的眼眸中,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并非源于计算失误的、名为“意外”的波澜。
“塞巴……斯……” 夏尔的声音被急速下坠的飓风和无情的海浪咆哮彻底撕碎、湮灭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执事那双近在咫尺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眸,以及倒映在其中、自己那同样写满惊愕的、苍白的脸。
这一切的发生,不过短短两三秒。
却如同被拉长了一个世纪般漫长,清晰地烙印在不远处那些幸存者的眼中、心中。
玖兰蒂娜站在一艘刚刚脱离船体吸力、在波涛中剧烈起伏的救生艇边缘。当那块甲板崩解的瞬间,她的身体就如同被无形的冰矛瞬间贯穿,彻底僵直。时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、扭曲,视野中所有无关的景物——哭喊的人群、起伏的海浪、阴沉的天空——都急速模糊、褪色、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背景。整个世界,只剩下那两道在凄冷月光下,如同被命运剪刀悍然剪断的提线般,无助地、决绝地向着深渊坠落的黑色身影。
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彻底冻结,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。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、仿佛与她性命交修的某种契约纽带被硬生生、血淋淋地扯断的剧痛与无尽空洞感,如同北大西洋最冰冷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,淹没了她的意识,几乎要将她吞噬!
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琉璃的棕褐色眼眸,此刻收缩到了极致,瞳孔锐利得如同针尖,死死地、难以置信地、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,钉在他们消失的那片海面——那里,只有翻涌的、贪婪地吞噬了一切的黑色波涛,几片可怜的木质碎片在浪尖上跳跃了几下,随即也被拖入深处。没有挣扎的水花,没有最后的呼救,甚至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能泛起,就被更大的浪头无情地抚平。仿佛那两人,那对纠缠着契约与命运的主仆,从未在这片海域存在过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是她濒临崩溃前产生的可怕幻觉。
海风吹拂着她早已湿透的、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和冰冷脖颈上的深棕色长发,带来的寒意刺骨钻心,却远不及她心中那片骤然形成的、荒芜死寂、连时光都被冻结的极地冰原的万分之一寒冷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泪水,没有惊恐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如同亿万年前就已形成的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绝对死寂与漠然。然而,在这片死寂的冻土之下,在那双凝固的酒红色眼眸最深处,一股压抑到极致、足以焚毁星辰、撕裂时空的滔天怒意,正在无声地咆哮、疯狂地积聚、剧烈地燃烧着,几乎要冲破她那冰冷外壳的束缚!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、用尽全力地死死攥住了胸前那枚母亲所赠的、似乎也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红宝石胸针,以及那个此刻触手冰凉、仿佛内部所有灵力都在一瞬间被抽空的罗盘法器。指甲因为过度用力,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柔软的皮肉之中,几缕暗红色的、属于纯血吸血鬼的血液悄然渗出,混合着冰冷咸涩的海水,沿着她僵直的手指,一滴、一滴,无声地滴落在救生艇冰冷的、被海水反复冲刷的木质船舷上,留下转瞬即逝的淡红痕迹。
“主人!主人!” 加州清光带着明显哭腔的、恐慌到极点的呼喊在她耳边响起,他甚至试图伸手去拉她的衣袖。
“蒂娜小姐!您……”大和守安定那总是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担忧,他的手按在了隐藏的刀柄上,却不知敌人在何方。
但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听觉。她的整个世界,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意识,都在那一刻,随着那两道坠入无尽黑暗的黑色身影,一同沉入了那片冰冷、绝望、深不见底的命运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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