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巴斯蒂安顺从地放松了身体,重新陷回柔软的枕褥间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用那双酒红色的眼瞳,快速而细致地、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描过她的脸庞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,眉宇间萦绕的忧虑,以及那份超越主仆界限的、深切的关怀。“劳您如此挂念,实在令我深感惭愧。”他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稳,用词精准而克制,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责备,“看来,这次确实给您增添了相当大的困扰与负担。请您放心,目前感觉尚可,伤势已无大碍,只是力量消耗过度,彻底恢复恐怕尚需一些时日。”
他的语调维持着一贯的执事风度,冷静而客观。然而,蒂娜却敏锐地察觉到,在那片沉静的酒红色湖泊深处,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悄然荡开,那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,混杂着确认、释然,以及某种……难以名状的触动。
蒂娜凝视着他,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,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,决定先从最现实的问题切入:“塞巴斯,父亲……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。关于我们……被遗忘的过去。也关于……即将前往伦敦的安排。”
塞巴斯蒂安的酒红色眼瞳微微敛起,眸光深沉了几分。他的反应并非震惊或意外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来临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缓缓开口,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那么,您已经知晓了那些……曾被强制尘封的往事了。”
蒂娜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,视线微微模糊。“嗯。所有的一切,都想起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对不起……为我曾经将你遗忘。还有……谢谢你。”谢谢你,即使在我忘却一切、流落异乡时,依旧跨越时空找到我,以你的方式,始终守护在我身边。
塞巴斯蒂安静静地回望着她,酒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地奔腾、冲撞。那里面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——漫长的寻找、刻骨的思念、契约的束缚、守护的决意,以及那份被强行剥离却又深植于灵魂本能的情感。最终,所有汹涌的情绪,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淡、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叹息。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份沉重的歉意或是感激,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,清晰地说道:“能够再次回到您身边,履行守护您的职责,这本就是契约的必然导向,公主殿下。” 然而,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,回握住她纤细的手指。那坚定而温暖的力道,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他的确认与承诺——他在这里,他记得,他从未真正离开。
短暂的沉默后,塞巴斯蒂安再次开口,打破了空气中的静谧:“关于伦敦之行,”他的酒红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,“如果我所料不差,枢大人是希望您应允,担任夏尔少爷的家庭教师一职。”
“你……早就猜到了?”蒂娜有些愕然。
“这并非难以推测之事。”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无形的弧度,那并非明显的笑容,更像是一种基于充分信息分析后、对事态发展尽在掌握的微妙表情,“结合文森特老爷生前多次流露出的、对您学识与智慧的由衷赞赏,以及枢大人一贯重视承诺、行事缜密的风格,得出这个结论,是合乎逻辑的推断。文森特老爷确实曾在私下场合,毫不吝啬地表达过对您早慧的惊叹。而枢大人,向来言出必践。因此,这个决定对您而言,或许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、颇为有益的……长远安排,公主殿下。”
“安排?”蒂娜捕捉到他话语中这个意味深长的词。
“是的,安排。”塞巴斯蒂安的酒红色眼瞳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,显得愈发深邃难测,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策略,“伦敦不仅是凡多姆海恩伯爵府的所在地,更是无数明暗势力交织、各种秘密潜伏的漩涡中心。在那个舞台上,我将能更有效率地协调并履行两份契约所赋予的职责,确保您与夏尔少爷各自的需求与安全,都能得到最妥善的保障。”他略作停顿,语气转而带上了一种近乎专业性的、审慎的评估,“同时侍奉两位身份尊贵且处境特殊的主人,平衡彼此的利益与事务,预防并化解可能出现的冲突,这无疑是对执事能力极限的考验与提升。坦白说,我对此……抱有相当程度的期待与兴趣。”
他的分析冷静、客观,条理清晰,仿佛在规划一项极具挑战性的重要项目。然而,那句“抱有相当程度的期待与兴趣”,却已然将他内心深处对此事的积极态度表露无遗。
蒂娜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属于塞巴斯蒂安·米卡利斯的、对于达成完美执事工作的极致追求与强大自信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。他似乎……不仅没有将此视为负担,反而将其看作一个能充分展现其价值的、值得全力以赴的“机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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