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珏没有动,也没有收回手。他就那么半搂着她,让她靠着他的肩臂睡过了一整个午后。马车驶过一片田埂时颠簸了一下,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他便顺势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,另一只手拉过角落里的薄毯,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那层薄毯覆住她肩头的那一刻,他心里漫上来一阵极轻的、像是把什么东西抱稳了之后才有的满足感。
从那之后,她靠过来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时候是真的累了,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自然而然地歪了歪身子便靠在了他身上。他每次都会自然地抬起手臂环住她,有时将薄毯拉上来盖在她膝上,有时在她靠着窗边看风景看久了之后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到第十天左右,她在他怀里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像起初那样带着试探和小心了——她在他臂弯里调整姿势时动作自然了许多,蜷着身子侧躺在他身旁的时候,会自己顺手把薄毯一角拉过来盖住腰腹,然后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小憩。江珏靠着车厢壁搂着她,低头能看见她微微垂落的睫毛和薄毯下面均匀起伏的呼吸,心里那一层层累积起来的满足感像涨潮的水一样慢慢地、持续地漫上来。
而在只有两个人在车厢里的时候,温暖的面纱也会摘下来。江珏说戴着面纱躺着不舒服,温暖便把面纱取下来叠好放在矮桌上,让那张冰雪似的面容完整地露在车厢里温润的光线中。她靠着他休憩的时候,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,呼吸拂过他的颈侧,像一片极轻的羽毛。江珏低头看她,有时候会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,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耳廓,温热的触感会让她微微眯起眼睛,像是被晒得暖融融的猫。他看着她眯眼的样子,心里那点满足感就又多了一层。
马车里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。白天赶路的时候,她靠在他身边看窗外流动的田野和河流;午后倦了便在他怀里蜷着小憩;傍晚到了歇脚的地方,他先下车再伸手扶她,她自然地搭着他的手掌跳下来,动作间没有了最初的拘束和小心。江珏觉得之前那几人出的主意确实不错,出来走走确实比待在听雪阁里守着那些一成不变的庭院要好得多。此行明面上是为了《归元诀》,可这半个月下来,游山玩水、遍尝各地吃食、住不同的客栈看不同的天色——他和她之间那些微小而真实的亲近,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。
自然一路上也不是没出过小插曲。温暖的脸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覆着面纱,可偶尔风掀起来的时候,还是会让路过的有心人看直了眼。茶馆歇脚时有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摘不下来,集市上也有过商贩盯着她出神忘了找钱。江珏每次都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,那一眼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,足够让那些目光在下一瞬便收了回去。这些小风波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几圈涟漪,晃一下便散了,没有留下什么痕迹,比之他和她在这段路上收获的那些亲近,根本不算什么。
而在第十天的傍晚,他们路过一个小镇。天色将晚,赵叔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,沈护卫进去安排房间住宿。出来的时候,沈护卫面色如常,却走到江珏身边低声道:“公子,店家说今日恰好有商队路过,把客房占了大半,只剩一间上房和两间下房。赵叔和沈二住下房,您和姑娘住上房,您看——“
江珏听完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行。就这样安排吧。“
温暖站在他身后,听见了他们的对话,脸上那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。可她能感觉到江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轻的、几乎称得上愉悦的弧度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跟着他上了楼,走进了那间上房。
小镇的这间上房不算大,一床一桌一椅,窗临着街,楼下还能听见商队说话和收拾货物的声响。温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,江珏在她身后把门关上,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。那天晚上,温暖在床铺上躺下时,江珏也在她身侧躺了下来,虽然还隔着一掌宽的距离,但却能互相清晰的感觉到对面之人身上传来的温热。
从那之后,每次投宿时沈护卫回禀的都是同一个结果——“只剩一间上房“。有时候是在较大的镇子上,有时候是在偏一些的小城里,有时甚至是在看起来客房多得很的客栈里。可回禀的时候,沈护卫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。虽然他面色始终如常,语气也始终平稳,可温暖却看到,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都会极快地掠过她和江珏的方向。
江珏对此没有任何表示。他只是每次听到这句话后微微颔首,说了声“嗯“结束。温暖也渐渐开始习惯,第一次的时候她还会在进房间时多看一眼那张床,第二次第三次之后,她便很自然地将外衣搭在椅背上,先走到床边坐下了。她在江珏怀中一天比一天自然,从最初的试探和拘束到后来的靠着他入睡、在他臂弯里翻身、在晨光中先醒过来时安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。那些在听雪阁里被规矩和习惯层层包裹的东西,在这一路的晨昏交替中,正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松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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