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十六年腊月,年关将至的寒意,冻僵了滏水,却冻不住河北大地上骤然爆发的烽烟与四方势力心中奔涌的暗流。朱温伐魏博的大军,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钳,自南、西两个方向,狠狠钳向魏博六州之地。战争的喧嚣与血腥,在魏博边境的旷野与城寨间猛烈绽放,而数百里外磁州砺锋堂内的那场无声交锋,其紧张与微妙,却丝毫不亚于前线。
自那日与汴梁使者张策初步接触后,冯渊便以“全权处理与汴使交涉事宜”的身份,正式介入了这场关乎昭义未来命运的谈判。他没有在庄严肃穆的节堂,也没有在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,而是将谈判地点,设在了砺锋堂旁一间布置雅致、炭火融融的暖阁内。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正式感,多了几分“推心置腹”、“从容商议”的意味。
张策显然是有备而来。他不再急于求成,反而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与“诚意”,每日准时赴会,与冯渊品茗对弈,谈古论今,从诗词歌赋到天下大势,似乎无所不谈,却又总能在看似闲适的氛围中,巧妙地将话题引向“梁王厚意”、“共分河北”以及昭义“当此良机,何去何从”等核心问题。
冯渊则更显老练。他仿佛真的被那高官厚爵、丹书铁券以及“共分河北”的远景所打动,每每谈及,必是抚须长叹,目露向往,感慨“梁王殿下,真乃雄主”,“若能依附,实乃昭义之幸,百姓之福”。然而,每当张策以为火候已到,试探着要将“严守中立”的具体条款敲定,甚至提出要先签署一个意向文书时,冯渊总会适时地皱起眉头,提出各种“实际困难”与“未尽疑虑”。
“张先生所言,字字珠玑,老朽亦深以为然。” 这一日,两人对弈至中盘,冯渊拈起一枚黑子,沉吟良久,却不落子,反而叹道,“然,梁王殿下美意虽隆,我昭义亦有难处。去岁至今,邢州、滏水、磁州,连番血战,将士疲敝,府库空虚,此乃实情。此时若公然表态中立,与沙陀、魏博交恶,恐军心不稳,境内不宁。需得先有实利,安抚将士,稳定地方,方可徐图后计啊。”
张策心中冷笑,知道对方开始要价了,面上却依旧诚恳:“冯公所虑极是。梁王殿下早有准备。开放互市、供给盐铁布帛之事,葛帅已有明言,旦夕可办。至于犒军之资……” 他略一沉吟,“外臣可作主,先拨付粮五千石,绢三千匹,钱万贯,以为劳军之资,安将士之心。如何?”
“张先生慷慨!”冯渊面露“喜色”,却又摇头,“然,杯水车薪,难解远渴。我昭义新得邢州,百废待兴,又值寒冬,流民颇多,处处需钱粮。再者,沙陀李存勖虽与我有隙,然其新登王位,锐气正盛,若闻我中立,其必衔恨。其若发兵来攻,我昭义独力难支。梁王殿下远在汴梁,葛帅大军又东征魏博,届时……远水恐难救近火啊。”
这是要更多的钱粮,还要安全保障,甚至是军事承诺。张策心中暗骂老狐狸贪得无厌,却只能耐着性子:“冯公多虑了。沙陀新丧,内乱未平,李存勖自顾不暇,焉有余力攻昭义?即便其敢来,梁王殿下雄师百万,岂容他猖狂?葛帅虽东征,然滏水大营犹有精兵,足以震慑。至于钱粮……外臣可再向葛帅请示,或可再加一些。然,冯公也需体谅,大军征伐,耗费亦巨。”
“理解,理解。”冯渊连连点头,终于将手中黑子落下,却又道,“还有一事,颇为棘手。梁王殿下欲以葛帅之子为质,以示诚意。此心可感。然,质子之事,关乎重大。需得约定明确,质子在我昭义,当以何礼相待?其安危,由谁担保?若将来……我是说万一,双方再有龃龉,此人又当如何处置?此皆需明文约定,以免日后纠纷。另外,葛帅之子,年岁几何?性情如何?是否通晓文墨武艺?老朽也好早作安排,不致怠慢。”
他开始在“质子”的细节上大做文章,从接待规格、安全保障,到饮食起居、教育娱乐,事无巨细,一一询问商讨,仿佛真的在认真筹划迎接一位重要“客人”。张策不得不一一应对,心中愈发焦躁,却又无法发作,因为这看似琐碎的讨论,恰恰体现了昭义方面的“重视”与“谨慎”。
谈判便在这样“诚挚”而“细致”的拉锯中,一天天过去。冯渊时而对梁王的“宏图大业”表示倾慕,时而又对沙陀的“潜在威胁”表示担忧,时而对魏博的“不义”表示谴责,时而又对昭义自身的“困难”大吐苦水。他总能提出新的问题,需要“斟酌”,需要“请示”,需要“与同僚商议”。答应的粮草、互市等事宜,他也催促办理,却又在具体交接地点、方式、数量上反复扯皮。
张策带来的丰厚礼物,李铁崖“笑纳”了。朝廷的加封圣旨,他也“恭敬”地接了,甚至煞有介事地摆香案谢恩。但对于最关键的那纸“严守中立、不助魏博”的盟约,却始终是“只闻楼梯响,不见人下来”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