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是黑的。但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跳过了八点。院子里的火堆还在烧,但火势已经小了很多,边缘的柴火烧成了灰白色的炭块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烬,用手一碰就散开了。烤架上的肉已经全部取下来了,码在几张旧报纸上,堆成几座不高的肉山。一部分烤得干透,表面泛着焦褐色的光泽,按下去硬邦邦的,用刀背敲一下会发出清脆的声响;另一部分烤得没那么透,还保留着一点油润的质地,用刀切开的时候能看到内部淡淡的粉红色,边缘微微卷起,散发着混合着炭火和调料的气息。
老曹蹲在肉山旁边,用手掌按了按最上面那块肉,试了试干度,然后站起来,侧过头朝陈星灼的方向说了一句:“烤干的这部分,放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,要是天冷,能放的更久。没烤透的那几块,这两天就得吃完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像是已经被那层持续了整夜的烟火气压低了半个调。他弯腰又翻了翻底下那几块肉,把位置调整了一下,让已经干透的和还带油润的分开放,以免相互影响。
陈星灼正站在院墙边,用铁锹把最后几铲土盖在那片已经被清理过血迹的地面上。她听到老曹的话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先把那几铲土拍实了,然后把铁锹靠在墙角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就先放着,走之前再说。”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,门闩还插着,门板外侧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半夜的时候亮了一点点,但那种亮更像是一种感觉,而不是实际的光线变化。
她又检查了一遍院门门闩插进去的角度,确认它已经卡到位了,然后侧过头朝院子里看了一圈。火堆边沿只剩下几根还在缓慢燃烧的细枝,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炭块深处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温。林颂靠着墙根坐着,怀里抱着那只鸡,鸡缩在他的手臂和外套之间,半闭着眼,像是已经习惯了那层持续了整夜的烟熏火燎。它的喙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,然后继续缩着不动了。柴明亮坐在火堆另一侧,正在把最后几块已经烤干的肉用旧报纸包起来,每一块都仔细叠好边角,压平折痕,防止油脂渗出来弄脏其他东西。张东蹲在院墙边,正用一把把的泥土把墙根下那几道干涸的血迹刷掉,泥土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移动,发出持续的沙沙声,把已经干结成深褐色壳状的血痕慢慢刮下来。钱国栋已经进了正屋,把灶台边上那几块昨晚用过的防水布收拢起来叠好,又检查了一遍屋子里有没有落下东西。麦子那边的人已经走了——那两包狼肉被他们拎走了,新搭的火塘已经被踩灭,只留下几块被烟熏黑的碎砖,沿着墙角线排列成一道断续的弧线。麦子走之前没再说别的,只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还有没有话要说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几下,然后被那段夜色吃掉,没有留下什么回音。
周凛月还坐在屋顶上,但没有再架着夜视仪了。她把夜视仪收进背包里,枪也收起来了,只裹着那件外套坐着,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。夜风比半夜的时候小了一些,但依然冷,她把手拢在袖子里,哈了一口气,看到白雾在面前散开,又落下去。她没有计算自己坐了多久,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冷了,像是已经适应了那个高度和温度。她听到院子里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变少,火堆里的柴火也落到了最低一层,燃烧的余音正在被清晨的寒冷缓慢地替换掉。她从屋顶上滑下来的时候,脚踩在墙根边被翻过的泥土上,发出短促的、被压实的声响,然后走回越野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
陈星灼站在院子里,把最后几块已经烤干的肉从火堆边收拢好,用旧报纸包了两层,放回车斗里。她直起身,把车斗盖板卡好,又检查了一遍防水布边角有没有卷起来,然后走到越野车旁边,拉开驾驶座的门,侧身坐进去,关上车门,把已经凉了的夜风挡在外面。
车里安静了片刻。周凛月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探过身来,把外套搭在副驾座椅靠背上:“那些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陈星灼说。
周凛月没有追问。她靠回后座,把腿收上来,侧过身,靠着座椅靠背,闭上眼睛。陈星灼没有发动引擎,也没有调座椅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——火堆还在冒烟,那层烟正在被清晨的冷空气压得贴着地面流动,边缘模糊,像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薄纱,被风撕开又重新合拢。院子里那些被踩过的土面上留着杂乱的脚印,有她们自己的,也有麦子那边几个人的,大小不一,朝向不同,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也闭上了眼睛,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些。
“怎么安排?”老曹的声音从车外传过来,他站在大货车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水,正侧过头朝越野车的方向看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