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残阳如血,将靠山屯后山连绵的轮廓涂抹得一片凄艳。
林场小院里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白守山已经忙活了小半天,用上好的朱砂混合着正午时取的大公鸡冠血,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,勾勒出一个方圆丈许的复杂图案。那图案非圆非方,线条扭曲盘绕,夹杂着许多古老的符文,透着一股子神秘而压抑的气息。阵眼正中,端端正正摆着那截从老屋取出的、焦黑狰狞的柳三爷残蜕。
曹青山抱着他那杆老旧的单筒猎枪,坐在小屋门槛上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他那只独眼半阖着,目光却锐利如鹰,不时扫过院子角落的阴影和远处黑沉沉的老林子。烟袋锅早已熄灭,他却依旧紧紧咬着,布满老茧的手指,一下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管。从昨晚曹蒹葭被陈岁安抱回来、手腕浮现鳞纹后,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,但那紧绷的身躯和周身散发的戾气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。
李玉芹在里屋守着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蒹葭。女孩躺在炕上,气息微弱,手腕上的青黑鳞纹已经蔓延过了手肘,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、蛇鳞状的凸起,触手冰凉僵硬。李老太太用温水不断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是在祈祷,还是在哼着古老的安魂调子。
“子时三刻,是一天里阴气最盛、也是这些阴灵精怪力量最强的时候。”白守山检查完阵法最后一笔,走到陈岁安面前。老者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褂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神情肃穆。“你站在阵眼,手持柳三爷遗蜕,诚心念诵我教你的‘请神安煞词’。记住,心要诚,意要正,但胆气不能泄!你是白仙芝的嫡亲血脉,身上自有仙家缘法庇佑,这便是你最大的底气。”
一旁的王铁柱忍不住插嘴,声音有些发干:“白爷爷,要是……要是那柳三爷不认账,谈崩了呢?它非要岁安的命,咋整?”
白守山沉默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转向门槛上如泥塑木雕般的曹青山。
曹青山的独眼倏然睁开,在渐暗的天光里闪过一丝狠绝的寒芒,仿佛沉睡的凶兽苏醒。他缓缓站起身,猎枪枪托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谈崩了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铁,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就动手。老子这条命,四十年前在石峡里,就该还给柳长川(柳三爷名讳)。它要血债血偿,我曹青山这一百多斤,加上这条老命,够不够抵?”
这话里的决绝,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这不是豪言壮语,是遗言。
夜里十一点,山风渐紧。一行人举着火把,默默离开了林场小屋,向着后山深处进发。除了白守山、陈岁安、曹青山、王铁柱,白栖萤也执意跟来,她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各种零碎物事的蓝布包袱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目标——黑瞎子沟。
那是靠山屯后山一条极深、极僻静的山涧。两岸崖壁陡峭,林木遮天蔽日,即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。传说早年常有黑熊在此出没饮水,故而得名。沟底乱石嶙峋,一条冰冷的溪流常年不断,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。
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。众人手中的火把光芒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交错枝丫的切割下,显得微弱而摇晃,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范围。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平日夜间总有的虫鸣兽嚎,此刻全都销声匿迹,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苏醒,令万物噤声。只有山风穿过石缝和树梢,发出“呜呜”的、如同鬼哭的怪响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沟底一处相对开阔的乱石滩。这里地势略平,中央有一块桌面大小、表面平整的青黑色巨石,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溪水冲刷,光滑冰凉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白守山停下脚步,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脸,“当年柳三爷殒命之处,就在这巨石不远的水潭下。怨气最重,也最容易沟通。”
他指挥着,让陈岁安站到那青石中央。然后取出七盏造型古朴的青铜小油灯,以青石为中心,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,一一摆放在周围的石块上,注入特制的灯油,点燃。
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,发出昏黄的光,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。
白守山又用剩下的朱砂鸡血,在青石周围地面上画了一个清晰的圆圈,将陈岁安和七盏油灯都圈在里面。“记住,”他盯着陈岁安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不论待会儿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发生什么,双脚绝不能迈出这个朱砂圈!这是你唯一的屏障。”
陈岁安用力点头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握紧那截冰冷刺骨的焦黑蛇蜕,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、带着浓郁水腥气和腐叶味的空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子时到了。
山风骤然停歇。沟底陷入一种诡异的、绝对的寂静,连溪流的水声都仿佛消失了。七盏油灯的火苗,毫无征兆地,同时变成了幽绿色!
那绿光惨惨,映得人脸发青,将周围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树影投射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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