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空档,谢兰?与赵医生早已合力将陈先如推入排水沟。潮湿的风裹着浓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,陈先如被两人架着踉跄前行,袖口处那道被陈一曼刺伤的旧伤,正隐隐传来钻心的钝痛。
远处骤然响起宪兵队尖利的哨声,身后护佑他们的张境途低喝一声,语气焦灼却坚定:“快!出了这密道便是河岸,接应的弟兄就在那边等着!”
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,离河岸越来越近,前方隐约可见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跳动的火光映在河面上,洒下一片碎金般晃动的光晕。
“快上船!”岸边领头的接应汉子早已望见他们,快步迎上来低声催促,掌心的枪攥得死紧,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。几人刚踏上船板,身后排水沟里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密道尽头的光亮瞬间被大片阴影笼罩,数道手电光在岩壁上疯狂扫动,像饿狼觅食的眼睛——是小西赘和带着追兵赶来了。
“别让船跑了!”小西赘和目眦欲裂,吼声撞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猛地往前探身,脑海里翻涌着执念:自从接管凤城司令之位以来,钱一松这三个字,便如一根尖刺扎在心头,日日听闻此人搅得日军不得安宁,只恨始终没能见着本人。今日好不容易撞见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将他擒住!
他全然不顾脚下湿滑的泥地,一双老鼠眼瞪得通红,迸出阴鸷狠戾的光,发了疯似的往前猛扑,嘶吼声震得芦苇乱颤:“抓钱一松!活捉他,功劳大大的!太君重重有赏!”
指尖堪堪要触到船尾的麻绳,脚下却突然被交错的芦苇根死死缠住,身子瞬间失去平衡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。
河水又深又寒,暗藏的暗流疯了似的往河底拖拽。小西赘和在水中拼命扑腾,冰冷的河水顺着口鼻往里猛灌,呛得他连连剧咳,嘴里再也喊不出“活捉钱一松”的狠话。狗子此时也气喘吁吁赶到岸边,见状急声大喊:“太君!太君!我来救你!”他伸手便去拉,反被慌乱中的小西赘和死死攥住,竟像扯一把枯草似的,一同被拽进了河里。
小西赘和虽略通水性,却被沉重的军靴与河底漩涡死死拖累,越挣扎越往深处沉;狗子本就不识水性,落入水中后只剩双手胡乱拍打,凄厉的呼救声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吞没。汹涌的浪涛一卷,二人转瞬便被彻底淹没,河面最终只剩几圈缓缓扩散的涟漪,连带着那顶漂浮的军帽,也渐渐沉入了黝黑的水底。
多行不义必自毙!小西赘和的死,竟应了他的名字,“小西坠河”,一语成谶。
木船早已划出数丈远,岸边的火把渐渐缩成远方的一点微光,最终融进对岸浓重的黑暗里。陈先如虚弱地靠在船板上,听着身后的枪声渐渐平息,忍不住低咳几声,抬眼望向二人落水之处——此刻河面平静得像一块黝黑的绸缎,唯有几片芦苇叶孤零零地漂浮着,方才的混乱与挣扎,仿佛从未发生。
撑船的汉子望着那片平静的河面,低声叹道:“这河性子烈,专吞恶人,每年都有不长眼的,栽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。”
船行至河心,夜风拂过两岸芦苇荡,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。陈先如缓缓闭上眼,胸腔里的心跳与船桨拍打水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一轻一重,在这无星无月的黑夜里,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。
对于小西赘和与狗子的死,陈先如心中并未生出半分畅快。他清楚,小西赘和一死,日军很快便会派新人前来补缺;而狗子纵然凶恶,说到底,不过是乱世里为虎作伥、苟且偷生的可怜虫罢了。
天已微亮时,木船终于靠岸,芦苇上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裤脚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钱一松摘下头上的破草帽,额角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还带着血丝,他快步上前拽住正要随众人往隐蔽处走的陈先如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恳切:“会长,您不能就这么‘失踪’。”
陈先如一边咳着,一边哑然失笑:“难不成,还要我回去给日本人当差?”
“正是要回去。”钱一松突然从腰间摸出枪,陈先如瞳孔骤然一缩,却见他迅速调转枪口,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胳膊。陈先如借力踉跄着撞向身后的树干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左胳膊瞬间泛起一片红肿。他正要开口,钱一松已解下自己的腰带,在他手腕上松松缠了两圈,特意打了个显眼的绳结,一眼看去,活脱脱便是被人捆绑过的模样。
“等下日军搜寻过来,您就说被义勇军掳走,途中拼死反抗时被打晕,醒来便在这河边。”钱一松抓起地上的泥土,往陈先如的衣摆上抹了几道污渍,又将那顶破草帽塞到他手里,“胳膊上的伤,就说是挣扎时被他们用枪托砸的。您得带着这身狼狈‘逃’回去,这般模样,才最像个无辜受害的人。”
陈先如摩挲着发烫的胳膊,心头豁然开朗,瞬间懂了钱一松的深意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张境途、谢兰?、恋儿及一众弟兄,正站在远处的树影里。谢兰?手中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,却始终没有上前——她分明也懂,这一道伤,从来不是营救的结束,而是陈先如深入虎穴、继续周旋的开始。
钱一松轻轻拍了拍陈先如的肩,语气凝重地叮嘱:“小西赘和与狗子都死了,死无对证,没人会怀疑到您头上。依我猜测,接替小西赘和职位的,多半是佐藤。这佐藤与小西赘和素来不和,小西的死,他定然不会细查;况且他初来凤城两眼一抹黑,正缺一个看似‘听话’的商会会长。您回去之后,一切照旧,万不可暴露身份!”
远处传来隐约的船鸣,是另一队接应的弟兄在催促众人撤离。陈先如最后望了一眼河岸,将破草帽往头上一扣,毅然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——他没有回商会,而是径直走向日军大概率会展开搜寻的地方。左胳膊的钝痛一阵接一阵传来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:从这一刻起,他的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之上,既要让日本人放下戒心、全然信任,又要守住本心,在这暗流汹涌的乱世里,稳稳立足,绝不沉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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