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间安静下来,只有前街的丝竹声从门帘缝里渗进来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那盏白色人形灯笼还挂在横梁上,羊皮面被门外透进来的灯火一照,眉眼间那丝笑意愈发清晰,也愈发不像活人。小安缩在柜台旁边,浑身发抖,不敢再看那盏灯。李元芳已经带人把铺子前后都围了,不许闲人靠近,又叫小安把铺门板上了一半。看热闹的人群慢慢被驱散了,只剩几盏掉在门口被踩烂的绢灯还在地上亮着,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的。
狄仁杰把那张绢画重新取出来,摊在作坊正中央的一张矮案上。画上的女子半身像,发髻高挽,眉眼温静,穿着一件素白衫子,领口绣着一小枝红梅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小安:“客人来订这盏灯的时候,有没有提到过这枝红梅?”
小安愣了愣,结结巴巴道:“说了,他说他娘子生前喜欢红梅,问花掌柜能不能在灯上画一枝。花掌柜说羊皮上用朱砂描红梅,点亮之后会透出来,像真的。那人听了很高兴,还多付了一吊钱。”
“这盏灯点亮过没有?”
“点过。花掌柜今晚挂上去之前点了一回,说试试灯。点起来之后那枝红梅透得亮,就跟他娘子站在灯下一样。后来掌柜的把灯吹灭了,说客人来了再点。可那客人一直没来。掌柜就自己进去了。我听见里面响了一声,没敢立刻进去,等叫了没人应才推开。”小安越说声音越小,两只手绞在衣角上,像要把衣角扯破。
狄仁杰走到灯下,仰头细看。人形灯的右手袖口上确实描着一枝极细的红梅,枝杈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胸口,像从衣裳里长出来的。灯没有点,但羊皮遇着风,那枝红梅还是隐隐透出些血色。他让人取来火折子,亲手把灯点亮。灯内油盏一晃,火苗从底部腾起,那枝红梅在羊皮上猛地透了出来,鲜红得近乎妖异。满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,狄仁杰看见了灯内壁上有几道极淡的划痕,是刀尖从里面刻上去的。他凑近灯下,让李元芳把门帘压住,不让风吹灭火。灯光把划痕映在墙上,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拼成了一个字——“狄”。他瞳孔一缩,转头看向门口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个清瘦男子的声音,很轻很慢,像在灯市里走了很久,终于走到了这间铺子前面。
“我的灯,扎好了吗?”
李元芳手按刀柄,一步跨到门口,掀开半扇门板。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,身上没有兵器,相貌周正,眉目间与那绢画上的女子有六七分像,只是更清瘦些。他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,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,仿佛早知道铺子里出了事。
“进来。”狄仁杰在里间开口。
年轻男子跨过门槛,看见地上躺着的花三郎,又抬头看了看那盏已经点亮的人形灯笼,神色未变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终究没等到我来取它。”狄仁杰问他姓名,他说他叫萧回,画上女子是他的母亲。他又说,花三郎以前是凉州城里的灯匠,母亲年轻时在月氏塔前折过一枝红梅,被花三郎看见,记了一辈子。后来凉州大火,母亲逃到长安,嫁给了一个手艺人,生了萧回。前年母亲病故,临终前让萧回找到花三郎,说花三郎欠着凉州的一件东西。萧回找到花三郎,花三郎一看见他就认出了他母亲的脸,答应扎这盏灯。这盏灯不是他娘子,是他母亲。萧回要让花三郎在上元夜把这盏灯送到月氏塔去。花三郎不敢去,所以死了。
狄仁杰听到这里,忽然问:“花三郎欠的到底是什么?”
萧回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短的木签,放在狄仁杰面前的矮案上。木签上刻着一片花瓣,正是那枝红梅上的一瓣。狄仁杰低头去看,发现木签上的刻痕和那灯内壁上的“狄”字出自同一人之手,收笔处斜斜往下拖,是何不笑教出来的字。他抬头看萧回,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花三郎,忽然说:“你不是来取灯的。你是来取命的。花三郎不是自己死的。是你杀的。你什么时候动的手?”
萧回没有否认。他平静地看着狄仁杰,说:“狄公,我不杀他。他是被这盏灯吓死的。我只是把画还给他,让他把灯扎完。他扎灯的时候,我把灯内壁刻上你的名字,让他知道你会来。他看见你的名字,就知道旧案逃不掉了。他怕的不是这灯,是你。”狄仁杰让李元芳把萧回带出里间,又叫来何仵作重新查看尸体。这一回,何仵作在死者后颈发根处找到了一根极细的银针,针上沾着一丝极淡的甜味。不是毒,是曼陀罗汁。死者中针后眼前出现幻象,看见灯上的人活过来,自己吓死了。银针是萧回藏进去的。花三郎先前在灯市上感觉有人跟着他,就是他。
狄仁杰再进里间时,那盏人形灯笼已经熄了。他望着墙上已经暗下去的“狄”字划痕,说:“这桩案子,有旧案,也有新仇。萧回,你母亲是在逃难途中被你父亲救下,而后嫁到长安。你为母报仇而来,杀的却是凉州旧案里一个旁支的证人。花三郎知道凉州军器监旧账的下落,若再晚一步,这本旧账会从长安流回西市。这也是你要他死在灯下的真正缘由。”萧回抬眼,目光落在狄仁杰脸上,缓缓点了点头:“我母亲把命留在了长安,我把灯送回凉州去。狄公,这盏灯不是证物,是我娘留给人间的脸。我取走它,行吗?”
狄仁杰没有摇头,只道:“灯你可以带走,去凉州,把母亲的遗骸也带回去。花三郎已经死了,凉州旧账随他一起埋了。你母亲的灯,也替她点回去。但长安的案,是你犯下的。今晚你走不了。”萧回微微一笑,说:“我知道。我原本就没想走。”他说完,被李元芳缓缓带出了灯铺。上元节的灯火还在外面,亮得无边无际。狄仁杰站在熄了灯的作坊里,那盏人形灯笼挂在他身后的梁上,像是一个未说出口的名字。风从门帘外吹来,已带着黎明的清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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