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爬出来之后呢?”
“我在山里躲了三天,靠吃草根和雪水活下来。第四天,来了一群人。”老女人的声音微微变了一下,不是在发抖,而是在变冷。“他们不是吐蕃人,是汉人。领头的穿着官袍,白白净净的,看起来像个大官。他指挥着一群匠人,把坑里的土挖开,把死人都挖出来,堆在坑边,浇上火油,烧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截烧焦的松木上,指节发白。“烧了整整一夜。我在山上的灌木丛里趴着,不敢出声。我看着我的儿子、我的姐妹、我们部落的女人,被烧成灰。天亮之后,那个大官让匠人把骨灰和烧焦的木头一起填回基坑里,然后砌砖修塔。他在塔前面站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塔镇着,永不翻身。’”
狄仁杰沉默。六十多条人命,在吐蕃人的刀下是屠杀,在刘士则的手里是证据。吐蕃人屠了凉州,屠了月氏人的营地,把逃难的人赶进塔基活埋。刘士则赶到这里的时候,吐蕃人已经撤了,可他看到的不是一群需要收殓安葬的无辜死者——他看到的是一桩可能被追查的屠杀,一桩有可能牵连到他头上的人命债。青泥岭离凉州不到一百里,吐蕃偏师在这里驻扎过,刘士则当时正在陇右和吐蕃人做交易,他最怕的就是朝廷派人来查吐蕃人的行军路线和物资来源。所以他把死人的尸骨烧了,在上面修了一座观音塔,对外说是超度亡魂,实际上是封口。塔镇着,永不翻身。
“那个大官长什么样?”
老女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光。“白胖,左脚有旧伤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。他身边有一个女人,年轻,蒙着脸,手很白。那天晚上点火把的就是她的手。她点完火之后站在塔基旁边,低着头念经。念的是月氏话——往生咒。”
樊小婉。十七岁的樊小婉,刚从大云寺被刘士则带走不久。刘士则把她带到青泥岭,让她亲眼看着六十多具尸体被浇油焚烧,让她在熊熊火光中念往生咒超度亡魂。他大概告诉她,这是吐蕃人杀的,我们要好好安葬他们。然后让她亲手点着了柴堆。他要用这种方式把樊小婉也绑在自己的罪孽上,让她不敢回头,不敢开口,不敢做任何反抗——因为你也是帮凶。这就是刘士则控制人的手段。
“你认识那个女人吗?”狄仁杰问。
老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心头一沉的话。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狄仁杰猛地抬起头。老女人把烧焦的松木放回布包里,慢慢站起身,走到棚子门口,抬头看着外面那尊断了头的石佛。
“我叫樊大姑。樊敬堂是我男人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,冰冷而缓慢。“凉州城破之后,我和月氏部落的人一起往东逃难,在青泥岭下被截住了。我活下来了,可我男人不知道。他以为我和孩子们都死在了凉州——他不知道凉州城破的时候我们已经逃出去了,不知道我们死在了凉州东边不到一百里的地方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儿被尉迟破救走,一个嫁给了仇人,一个变成了仇人的刀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,看着樊大姑佝偻的背影。她守在这座废弃的月氏人营地里,守着这座破棚子和一盏旧灯笼,守了二十年。她活着,可她的丈夫以为她死了。她的女儿们以为她死了。她看着妹妹被刘士则带到青泥岭上点火烧尸,看着丈夫被刘士则吊死在军器监的房梁上,可她什么也做不了——她只是一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老妇人,连指甲都长不齐全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长安找你女儿?”
樊大姑转过身来,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,可她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找她们做什么?她们一个是刘士则的妾,一个是刘士则的刀。我告诉她们她们的娘还活着,她们还怎么在他手底下活?刘士则只要知道樊敬堂的女人还在世,她们两个都活不成。我在这破棚子里守了二十年,不是不想走——是不敢走。我怕我一走,她们就死了。”
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。“那你怎么知道来府衙打听消息的是樊小婉?”
樊大姑低下头,把手腕上的天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,珠子碰珠子的声音细碎而清脆,像雨滴落在石板上。
“我昨天看见她从秦州西门进了城。她骑着一匹黑马,穿着一件灰布囚衣,手上绑着麻绳,旁边跟着两个差役。二十年前她在青泥岭上点火的时候,穿的是白衣服,手很白。昨天她穿的是囚衣,手很脏——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她是我生的。”
狄仁杰回过头看了李元芳一眼。樊小婉的押送路线不经过秦州城。从长安到凉州,官道走的是岐州、陇州、翻陇山,然后在秦州以北六十里的岔路口直接往西北走,不需要拐进秦州城。老吴和小郑是他的老部下,不会擅自改变路线。樊小婉出现在秦州城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让差役绕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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