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瘸子从灞桥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大理寺那间有铁窗的屋子里,抱着那根柳木棍子,眼睛盯着窗户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差役给他送饭,他吃。差役给他送水,他喝。可不管谁问他什么,他都一个字不往外蹦。李元芳去问了他三回,每一回都碰了一鼻子灰,气得在走廊里直转圈。狄仁杰拦住他,说不用问了,何瘸子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樊小婉给他的六天期限还剩三天,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,连这三天都活不到。
可狄仁杰不能等三天。樊小婉在灞桥上说的那句话一直卡在他嗓子眼里——“等我杀完该杀的人,自然轮到他。”她说该杀的人不止何瘸子和刘士则。在她那张名单上还有别人。这个人是谁?是赵铁头?赵铁头的左手已经废了,人还在医馆里躺着,樊小婉要杀他易如反掌,犯不着专门在灞桥上提一句。是郑有余?郑有余只是个卖香烛的,和军器监八竿子打不着,何瘸子也说了他是无辜的。是孙老九?孙老九就在大理寺里关着,樊小婉要是想杀他,那天晚上在大雁塔下就可以动手。
这些人都不是。樊小婉说的“该杀的人”,是一个狄仁杰还不知道的人。
二月十八,离观音诞还有一天。狄仁杰坐在书房里,把和这个案子有关的所有名字全部写在一张纸上。曲大、樊敬堂、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——皮作房五个匠头。刘士则——军器监正监。裴坚——当年审案的大理寺少卿。王孝先——龛主的书信人。净空——假龛主。尉迟破——真龛主。这些名字像一盘散落的棋子,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,左边是血灯笼案,右边是舍利案。两个案子表面上毫无关联,可月氏人这条暗线把两边串了起来——樊小婉是月氏人,尉迟破是于阗人伪装成月氏人,净空是月氏人,阿依古丽也是月氏人。月氏人的网在舍利案里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可网没有破。有人在网的另一边继续收线。
狄仁杰把笔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他需要找到两个案子之间的连接点。那个连接点不是月氏人——月氏人太多了,长安城里少说有几千月氏人,不可能人人都有牵连。连接点应该是一个具体的人,一个同时出现在两个案子里的人。
他把两份案卷并排摊开,一页一页地对照。舍利案的案卷厚得像一块砖,里面记录了每一个涉案人员的供词、每一笔银子的流向、每一封信的内容。他翻到净空的供词那部分,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。净空交代了他如何通过王孝先传递龛主的命令,如何安排阿依古丽去偷舍利,如何在白马寺落网。这些内容狄仁杰都能背下来了,可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看到净空供词的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有一行字,是净空随口提的一句话,记录在供词的末尾,笔迹很潦草,显然当时审讯的书吏没把这当回事。那行字是——“龛主曾命我送一份名单给凉州来的女人。”
凉州来的女人。名单。
狄仁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。他翻出净空受审时的原始笔录,找到那句话的上下文。当时审净空的是苏无名,苏无名问他龛主有没有安排他和其他月氏人联系,净空说有,龛主让他送过一份名单给一个女人。苏无名追问那女人是谁,净空说不认识,只知道她是从凉州来的,住在城西的月氏人营地里。苏无名又问名单上写的是什么,净空说他不知道,名单是封了火漆的,他没敢拆。
这条线索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,因为净空交代的其他内容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了。可现在回过头来看,这份名单很可能就是樊小婉的杀人名单。龛主——尉迟破——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收集皮作房匠人的下落,把他们的真名、化名、住址、手艺全部记在一本账册上,然后通过净空交给了樊小婉。尉迟破为什么要帮樊小婉?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?
狄仁杰把净空的供词放在一边,重新翻开尉迟破的案卷。尉迟破——荐福寺的假慧明住持,真名尉迟破,于阗人,全族被吐蕃人屠了村。他在供词里说过一句话,狄仁杰当时记在心里,现在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——“吐蕃人屠村的时候,我们把它交给了路过的汉僧,让他带到长安保管。”那个“它”指的是佛骨舍利。尉迟破的族人被吐蕃人屠了村,他在长安潜伏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把舍利带回于阗。他为此布下了月氏人的网,收罗了净空、阿依古丽、慧明、静心一干人等,渗透了大慈恩寺、白衣庵、荐福寺。这张网的规模和深度,远远超过了狄仁杰之前的估计。
凉州城破是在神功元年。吐蕃大将论钦陵打凉州,城破之后屠城三日,杀了八万人。尉迟破的族人也是被吐蕃人屠的,虽然地点不在凉州,可凶手是同一支军队——论钦陵的军队。樊小婉的母亲是月氏人,死在凉州城破的时候。樊敬堂以为女儿也死了,可她没有死。她被谁救了?被谁养大?被谁带到了长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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