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学生时代的聪明,不是年轻人的锐气,是一种更沉稳的、更深邃的东西。像淬过火的钢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肖镇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肖亦禹笑了。“我是新来的军代表。”
肖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也看着外面的雨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里。
“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他问。
“去年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肖亦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您不同意。”
肖镇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我什么时候没同意过你的事?”
肖亦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爸,您没变。”
肖镇也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肖亦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。“是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爸,我想做这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军代表。监督军工项目,确保它们符合标准,确保它们安全可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造的飞机,是给飞行员飞的。他们拿命在天上飞,我们不能让他们拿命来试我们的飞机。”
肖镇看着他。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他的儿子,站在他面前,说着这些话。他忽然觉得,儿子真的长大了。
“你知道军代表是干什么的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肖亦禹想了想。“军代表,是军队派驻到军工企业的监督者。负责监督产品质量、进度、成本,确保交付的装备符合军方要求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,不只是监督者。是桥梁。连接军队和企业,连接需求和供给,连接战场和工厂。”
肖镇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这间简单的办公室,看着桌上那些文件。
“这些,你都懂?”
肖亦禹摇摇头。“不懂。但我在学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一份文件。“这是合作搞的运80战略运输机的技术方案。我刚看了一半,有很多不懂的地方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肖镇接过文件,翻了翻。那是大禹宇航最新项目的技术方案,厚厚的一沓,全是专业术语和复杂数据。他合上文件,看着儿子。
“亦禹,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大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利润有多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如果你通不过审核,我们会损失多少钱吗?”
肖亦禹沉默了一下。“知道。”
肖镇看着他。“那你还敢来?”
肖亦禹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“爸,您当年造夸父号的时候,想过会失败吗?”
肖镇愣住了。
“您想过会损失多少钱吗?您想过如果飞不回来怎么办吗?”肖亦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您还是去了。因为有些事,比钱重要。”
肖镇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是。”肖亦禹说,“有些事,比钱重要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沙沙地响。肖镇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像你爷爷。”他说。
肖亦禹愣了一下。“爷爷?”
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,我才出生没满月就去当兵了,新兵完没多久就上了战场。”肖镇说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然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晚上回家吃饭。你妈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肖亦禹站在那里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肖镇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把整座城市洗得发亮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带亦禹去文昌看火箭发射。那时候亦禹还小,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,看着火箭升空。火箭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但亦禹没有捂耳朵,只是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爸,我以后也要造火箭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肖镇摸摸他的头。
后来亦禹考上了复旦,学物理。所有人都说,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科学家。再后来,他被国防科工委预定了,所有人都说,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航天专家。但没有人想到,他会去当兵。放着大禹财团的太子爷不做,放着科学家的路不走,去当兵。
不过他的确去当兵,去了404穿着白大褂在大西北扎根了好几年,在哪里他不是肖将军(肖镇父亲肖正堂,军总部大佬)的嫡孙子,也不是富可敌国的大禹财团继承人,他只是科工委旗下高能研究院的研究员。
肖镇笑了。这像他,像他们肖家的人。都是这样,放着好好的路不走,非要去走那些没人走过的路。他转身,走向电梯。
下午两点,评审会。肖镇坐在会议室里,听着那些专家的发言。运80的技术方案很成熟,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。但他没有听进去。他在想别的事。
他在想那个站在窗前看雨的年轻人,在想那身崭新的军装,在想那双淬过火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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