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来天津那天,下着大雨。
李诺撑着伞在站台上等,风把雨吹到脸上,凉飕飕的。老周从车厢里下来,拎着那个旧帆布包,头发白了大半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李诺接过包,沉甸甸的,不知道装了啥。
“周叔,您怎么来了?”
“不来不行。听说你被人欺负了,我这心里不踏实。”
李诺没说话,撑着伞往出口走。老周跟在他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
到了研究中心,老周没去会议室,直接进了制造单元车间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外壳,眯着眼看了看蓝光。
“这玩意儿,是你父亲留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好东西。但好东西也能惹祸。”
李诺给他倒了杯水。老周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李诺,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整吗?”
“因为技术太快,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“不对。挡路不是理由。整你的理由,是你不会保护自己。”
李诺看着他。
“你搞技术,是高手。但搞政治,是新手。新手就容易被人当靶子。”
“周叔,那您教我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教你可以。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我教你的,不能用在好人身上。第二,我教你的,只能用来保护自己,不能用来害人。”
“行。”
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封皮都磨毛了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,有的地方还贴着剪报。
“这是我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总结的经验。不是教你搞阴谋,是教你防人。”
“第一条,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喜怒不形于色。你高兴,别人知道你的软肋。你生气,别人知道你的底线。你怕,别人就知道怎么拿捏你。”
李诺想起自己那天在座谈会上顶撞周副局长,脸上什么表情都有。老耿要是还在,肯定骂他。
“第二条,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实力。藏三分,露七分。全露出来,人家就摸透了。藏一点,人家摸不透,就不敢轻易动你。”
李诺想起制造单元的核心参数,他一直藏着。但做人,他全露了。
“第三条,不要单打独斗。拉一批人,打一批人。你帮过的人,关键时刻能帮你。你得罪过的人,关键时刻会踩你。”
李诺想起王德福、赵总、张厂长。他们帮了他。但周副局长那边的人,正在踩他。
老周翻开另一页。
“第四条,说话留三分。不说满,不留把柄。你今天在会上说,‘有些人该管的不管,不该管的乱管’。这话爽了,但也给人留下了把柄。周副局长要是揪着这句话不放,说你影射领导,你怎么办?”
李诺后背一凉。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所以你是新手。老手说话,滴水不漏。让你抓不住话柄,又让你明白他的意思。”
老周合上笔记本。
“今天就讲这么多。你消化消化。”
傍晚,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。老周吃了两碗,抹了抹嘴。
“孙师傅,你这手艺,还是当年那个味儿。”
孙虎叼着烟,眯着眼。“你多吃点。瘦了。”
老周笑了笑,没接话。
晚上,李诺送老周去招待所。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路灯映出一片片光。
“周叔,您明天就走?”
“嗯。老家还有事。地里的庄稼该收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快。时间不等人。你也一样,不等。”
李诺看着他,心里酸了一下。
“周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老耿不在了,我得替他看着你。”
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进招待所。李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走了。李诺没去送,怕自己忍不住。
陈雪端着水杯走进来。“老周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教了你什么?”
“教我做人。”
陈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早该学了。”
上午,计划司又来了电话。这次不是找茬,是通知。
“李诺同志,下周部里开会,讨论下一阶段技术推广方案。请你准备一下发言。”
李诺握着话筒,想起老周的话——“说话留三分”。
“好的。我会准备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,翻开老周留下的笔记本。第四条,说话留三分。
他开始写发言稿。写了一遍,撕了。又写一遍,又撕了。陈雪走过来,看着满地的纸团。
“你干嘛呢?”
“练说话。留三分。”
陈雪捡起一个纸团,展开看了看。“这不挺好的吗?”
“不好。太满了。”
他写到第八遍,终于满意了。不长,不短,不软,不硬。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。
陈雪看完,点了点头。“这像老手写的。”
李诺苦笑。“练了一上午。”
下午,他把发言稿传给老周看。老周打电话来,只说了四个字:“可以了。”
李诺松了口气。
晚上,他站在制造单元前,蓝光一闪一闪。老周成了他的政治导师,教他说话、教他做人、教他保护自己。技术可以学,政治也可以学。他不笨,只是起步晚。
“老耿,”他轻声说,“老周在教我。你放心吧。”
蓝光闪了闪。窗外,厂房的灯还亮着。政治导师,不是让他变成政客。是让他学会在夹缝中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能把技术搞下去。
喜欢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请大家收藏:(m.suyingwang.net)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