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结果公布的第二天,部里派来了一个道歉小组。不是电话通知,是直接来人。三辆黑色轿车停在研究中心门口,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副部长,姓丁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后面跟着几个人,有秘书、有记录员、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。
李诺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,没动。
“李诺同志,部里委托我来向你当面道歉。”丁副部长走到他面前,鞠了一躬。角度很标准,深度很够,但李诺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道歉,能换回这一个月被限制的憋屈吗?能换回那些谣言带来的伤害吗?能换回老张跑断的腿、陈雪哭红的眼吗?
“丁副部长,道歉我收了。但有些东西,回不来了。”
丁副部长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。“部里决定,给你个人补偿。一等功,奖金,住房。你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。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我不要功,不要钱,不要房。我只想知道,周副局长什么时候处理?”
丁副部长沉默了一下。“周副局长的事,还在调查。”
“调查?他是幕后主使,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不足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李诺攥紧拳头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进车间。丁副部长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陈雪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“丁副部长,李诺同志情绪不好。您改天再来吧。”
丁副部长点点头,转身上车走了。
孙虎叼着烟,眯着眼。“李工,你刚才把副部长晾在外面,不怕他记仇?”
“记仇就记仇。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,但他在乎。他在部里说话有分量。”
“有分量又怎样?他要是真有权,周副局长早该倒了。”
孙虎吐了口烟,没再劝。
下午,宋老头打来电话,声音疲惫。“李诺同志,丁副部长回去后,跟领导汇报了。说你不接受道歉,态度不好。”
李诺没说话。
“领导让我转告你,周副局长的事,他记着。但现在真动不了。让你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“上次也说快了。快了一个月。”
宋老头沉默了一下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李诺挂了电话。他不想再听“快了”“真的”“再等等”这种话。等的结果,是魏司长调闲职,周副局长纹丝不动。
傍晚,陈雪端着碗走进车间。“李诺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身体是你自己的。”
李诺接过碗,扒了一口饭。凉了,硬了,咽不下去。
“陈雪,你说,我是不是太倔了?”
“不是倔。是寒心。”
“寒心又怎样?人家道歉了,补偿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想让坏人得到惩罚。”
陈雪放下碗。“李诺,有些事,不是你能控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也得忍着。”
李诺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哭,只是攥紧了筷子。
马全有从电台前站起来。“李工,截获一段明语通讯。是从部里打给周副局长办公室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‘李诺不接受道歉,领导很为难。’”
李诺心里一沉。这是有人在挑拨。让他跟部里对立,让他跟领导对立。敌人还没收手。
“马全有,能查到谁打的吗?”
“查不到。用的是总机转接。”
“盯。继续盯。”
晚上,孙虎炖了一大锅菜。刘建国端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
“李工,您今天把副部长晾在外面,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“不过分。他代表的不是个人,是部里。部里欠我一个交代。”
“可他不欠您个人。”
“他欠。他不欠,周副局长欠。”
刘建国不说话了。
张小虎从西南打来电话,声音发紧。“李工,西南这边,也有人议论您。说您不识抬举,领导道歉了还不领情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矿区几个干部。他们跟魏司长那边有联系。”
“记下来。以后算账。”
“是。”
挂了电话,李诺站在窗前。夜风很凉,吹得他太阳穴发紧。
深夜,陈雪来到车间。李诺还蹲在制造单元前,蓝光一闪一闪。
“李诺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这条路,我还能不能走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走得太累了。前面是敌人,后面是暗箭。左右都是坑。”
陈雪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“你累,我也累。但再累,也得走。不走,就输了。”
李诺看着她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陈雪,你后悔吗?后悔跟着我?”
“不后悔。跟你在一起,再累也值。”
李诺心里热了一下。他掏出怀表,表针还在走,滴答滴答,像老耿的心跳。
“老耿,”他轻声说,“道歉来了,补偿也来了。但裂痕已经在了。你告诉我,该怎么补?”
蓝光闪了闪。窗外,厂房的灯还亮着。道歉与补偿,能抚平伤口,但抹不掉伤疤。裂痕在,信任就回不到从前。他得带着裂痕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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