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光景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，但也知道自家这个日子，不是人过的。
这是妗子说的。
今天宋慧芳下定决心要给大姑子家换个天地，这对于一个弟媳妇来说，很难做到。她完全可以捂着鼻子把事说完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。但谁叫她是个热心人呢。
一个优秀的媒婆，必须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热情，必须是个高能量的人，很明显，宋慧芳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刘秀芳从灶房走出来，跟在宋慧芳身后，听着弟媳妇指挥，把家里一堆堆破衣烂衫找出来，该扔扔，该洗洗。
有些衣服，宋慧芳还有印象，都是她送来的，本来还很新很干净的衣服，到了刘秀芳手里，通通变得像烂咸菜一样面目全非，有些衣服一看就是怎么来的怎么放着，连包袱都没打开。
都是些女人衣服，只有女人衣服多，人家才有倒腾下来不穿的。
家里就一个成年女性，刘秀芳不穿，这些衣服就只能往衣橱里使劲塞，使劲塞。
宋慧芳挑挑拣拣，把脏烂差的扔地上，好一点的扔盆子里，准备洗洗晒晒。
刘慧芳在一旁嘟嘟囔囔，她不舍得扔掉，总觉得还有用。
“有个屁用！都烂成泥了！你是等光彩十年后继承这一堆烂衣服吗？”
才十岁的郝光彩站在一旁，呆呆愣愣的，这么大的孩子了，还时不时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嗦着。
宋慧芳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指挥着刘慧芳去院子里洗衣服，自己继续带着十五岁的光芒和十岁的光彩收拾屋里，主要还是各种扔扔扔。
打扫了一天，才堪堪把屋里收拾出个样子来。
灶台上陈年的灰铲干净了，炕上满满的衣服被褥终于叠起来了。院子里的猪也冲了个澡，露出粉色的底色。
刘秀芳哼哧哼哧洗了一院子的衣服正随风飘扬。
宋慧芳发现一个问题。刘秀芳做事挺有有条理，挺麻利，她就是懒，单纯的懒，不想动，得过且过。
宋慧芳指指饭橱里的破缸烂碗，跟光景说：“明天赶集，去集上买上全套的碗筷，这些破了的都收起来，以后喂鸡用。两个炕上换新席子，把桌子凳子也换换新的。照着今天的干法，再把家里收拾收拾，过几天就安排相看，女方要来家里看，能不能成就看你们一家人怎么干活了。别拖后腿！”
宋慧芳这一天过得，比自家过年还累！
刘秀芳难得支棱了两天，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，看着爹当年给她主持建的这个房子，30年了，依稀还能看到之前的辉煌。
这一次，为了自己的大儿子，势必要拿出最大的努力来。
200块钱，一分也没有乱花，像当初爹给建房子一样，变成了家里也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桌凳、碗筷、炕席、窗玻璃，洗脸盆子、铁锨钉耙，还在院子里陇了地，洒下了菜籽。
几个孩子，也默默地跟在后面，跟着娘拾掇干活，没有嫌苦叫累的。
郝光景心里激情澎湃，这个家，为了他结婚也是拼了，连娘都起来干活了。
只要那个女的是个吃苦耐劳的，她就是长成猪八戒，我也要她！
爹和娘这一辈子就没过明白，谁也不跟谁说话。从光景的记忆中，爹以前只知道埋头干活种地，每天回来就蹲在天井里抽烟。从来不见他有一点休息。
村里其他人家农闲时好在村头大树下或者大队大门口聚着说话聊天。他爹他娘从来都不去，家里大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。
孩子们也不拘着，愿意出去玩就出去玩，但爹娘是从来不出去的。
娘似乎一直都看不起爹，从来不给他好脸色，对孩子也是淡淡的，光景不知道自己和弟弟妹妹是怎么出生的，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，就是饿了吃饭冷了穿衣吧。虽然也吃不好穿不暖。
左邻右舍的，人家家里不是这样的，光景去过村里其他孩子家里，人家吃饭是坐在一起的，捧着碗，碗里花花绿绿，桌上嘻嘻哈哈。
他们家里，除了大年夜，好像从没见过爹在桌子上吃饭，都是捧着碗蹲在天井里一个人吃。好像不屑于跟其他人围坐一桌。
娘不跟爹说话，也不大跟孩子们说话。屋里有勺子碰碗的声音，有拉风箱的声音，院子里有猪叫鸡叫的声音，唯独没有人声。
孩子们在外面嘻嘻哈哈，说话唱歌，一回到家，自动噤声。因为爹娘是不说话的。
这是什么夫妻呢？夫妻到底是什么？不一起吃饭，不一起睡觉（分男女睡两个炕），不一起说话。这叫什么夫妻呢？
郝光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舅舅和妗子不是这样的，小龙的爹娘不是这样的，前邻秀玉哥哥和嫂子也不是这样的。可偏偏他的爹娘是这样的。
有时候他觉得，他爹还不如死了算了。自从去年瘫在床上起不来，光景一日三餐把饭碗端给他，吃饱了就睡，天好的话就把他抱到天井里风凉风凉，每次出去他就不想回来，使劲掰开光景要抱他的手，想在外面多待一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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