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庭院吹过,卷起石桌上未收的纸角。那张画着长路的宣纸边沿已经干了,墨线穿过山河,直抵边境。
沈微澜坐在石凳上,手还搭在案边,指尖沾了一点没擦净的墨。她没动,像是累了,又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些话里走出来。
谢云峥也没走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肩头落下的月光,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把手放上去时,她没有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又抬眼望她。
风吹得檐下灯笼晃了一下,影子斜过去,盖住了她的侧脸。
“天凉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。
她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他绕到前头,取下外袍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着没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几息,才慢慢蹲下来,与她平视。
“你总是一个人扛。”他说,“议事时你在前头,散了会还在想下一步。我看着你画这条路,笔一直没停。”
她笑了笑:“不画清楚,以后走的人会迷。”
“可你也得歇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昨夜你睡了几个时辰?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春棠记账仔细,我闭眼的时候她会掐时间。”
他皱眉:“你就信她不信自己?”
“我不敢信。”她垂下眼,“一睡死,梦就来了。梦见雪地里那些睁着眼的人,喊娘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。”
他静了片刻,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。
她没抽开。
他的手有点糙,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,贴在她皮肤上,有一点粗粝的暖。
“以前我不懂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侯府夫人就该安分守礼,在家绣花喝茶。我说你越界,说你不守本分。可现在我知道,是你先看见了火,我们才没被烧死。”
她抬眼看她。
“我不是来道谢的。”他嗓音沉了些,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以后的路,别再一个人走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些:“夫人,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,未来的路,我们一起走。”
她望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也不是应付谁的点头。是真正松下来的神情,像压了太久的弦,终于有人伸手扶了一把。
她反手回握他,指尖用力捏了捏。
他没说话,只是也笑了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手交握着,背靠着石桌,谁也没再开口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,踩翻了角落的铜盆,响了一声,又飞快跑了。
他们都没理会。
“你还记得去年冬天那个小兵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他声音哑了点,“带回府那晚,浑身冻硬,嘴里还在念‘娘,我冷’。”
“从那天起我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救一个不够,得有一整套法子,让后来的人都不再挨这一遭。”
“你现在有了。”他说,“棉纺、药材、粮运,都开始建册立档。连朝廷都在看你的模式。”
“可人心难定。”她摇头,“今天他们为我打鼓,明天未必不会朝我扔石头。只要我做的事动了谁的利,流言就会再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在前头挡一刀,你在后头补一策。咱们一个出力,一个出智,谁也拆不开。”
她侧头看他。
他正望着天上的月亮,眼神很稳。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写那份奏章?”他转回来,“北境设常备库,原料共管,调度按你那一套来。这不是帮你,是我给自己找条活路。往后打仗,我不想再靠运气等药送到。”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激动。是终于有人跟她说:我信你,我也怕,但我愿意站你这边。
她仰头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“这条路很长。”她说,“风雪也不会少。”
“但只要你在,”他接上,“我就知道方向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两人谁都没松手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是巡夜的护卫。
“大人,夫人,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谢云峥没回头,只摆了下手。
脚步声退了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在商量事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本来就是在商量事。”他笑,“只不过这次,商量的是以后怎么一起活着。”
她靠上他肩膀,很轻地蹭了一下。
他顺势搂住她肩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明日春棠要交产业清单。”她说,“我还得看一遍。”
“让她明早送来书房。”他说,“你今晚必须睡满两个时辰。”
“你管得宽。”
“我管定了。”
她哼了一声,没反驳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。院角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冒了几个芽,藏在枝干后头,不起眼,却倔强地往外顶。
“你说冬珞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慢?”她忽然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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