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九月,调研告一段落。
工业计算机进入紧张的集成工作当中,最小作战单元也参与到各个环节。
这日清晨,吕辰把自行车锁在自动化控制中心楼下,帆布包里装着昨晚整理好的《现场作战手册》初稿,厚厚一沓,油墨味还没散尽。
苏明华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挽到小臂,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皮被汗渍浸得起了毛边。
“苏工,早。”吕辰走过去。
“早。”苏明华点了点头,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,“大张海和孔宝祥已经在模拟线了,今天轮到第二战队做全流程故障注入。”
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。
晨曦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色。
走廊尽头的模拟线搭建室里,已经传出了继电器吸合的“咔嗒”声和示波器风扇的低频嗡鸣。
推开门,模拟线搭建室一片忙碌。
四十几平米的大房间里,靠墙一排继电器柜,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烁着。
中间是几排操作台,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旋钮、开关和测试插座。
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台工业计算机的测试机柜,墨绿色的框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第二战队的8个小队,每队三人,芯片、微程序、现场各一人,正围着各自的测试工位忙碌。
孔宝祥站在最中间的操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低头看什么。
他今天难得没戴那副金丝眼镜,大概是怕在车间里摔坏了,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,多了几分利落。
大张海蹲在一台测试机柜后面,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,夹在某块板卡的测试点上。
他的工装上沾满了松香和焊锡的痕迹,胸前的口袋别着两支红蓝铅笔。
“张海,情况怎么样?”吕辰走过去。
大张海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把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指给吕辰看。
“第三组正在跑第27号故障场景,模拟加热炉热电偶老化,输出信号漂移。”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电平线,“正常情况下的热电偶信号是0到50毫伏线性对应炉温,老化后曲线变成S型,中温段偏差最大,能到±15%。”
吕辰蹲下来看了一眼波形,又看了看测试台旁边那张47个故障场景的清单。
第27号后面已经打了26个勾,还剩21个。
“让他们按节奏跑,不急。”
大张海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机柜后面。
吕辰走到操作台前。
第七小组的三个人正围着一块白板讨论什么。
白板上画着一张产线流程图,从加热炉到吐丝机,再到风冷线和集卷站,箭头密密麻麻。
“小队长,你们在讨论什么?”吕辰问。
第七小组的小队长姓刘,是现场工程师出身,三十出头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驻厂的。他转过身,用铅笔点着白板上的一处。
“吕工,我们在模拟一个特殊工况:厂里临时接了一批规格外的线材订单,直径比常规产品小了0.5毫米。”
他用铅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精轧机的位置。
“常规产品的精轧机辊缝是8毫米,现在要调到7.5毫米。这个调整本身不难,但问题是,辊缝变了,精轧机的转速、张力、冷却水量都要跟着调,否则线材的力学性能就不合格。”
他旁边负责微程序的小王接过话头,在白板上写了一行伪代码:
IF 产品规格 = 特殊订单_7.5mm THEN
辊缝目标值 = 7.5mm
精轧机转速 = 基准转速 * (8/7.5)
张力设定 = 基准张力 * (7.5/8)^2
冷却水量 = 基准水量 * (7.5/8)
ELSE
执行常规参数
END IF
小王放下笔,转过身。
“吕工,逻辑不复杂,但要加在现有微程序里,得动好几个模块。加热炉的出炉节奏要调整,粗轧的压下量要重新分配,精轧的PID参数要换一套,风冷线的风机转速曲线也要重新匹配。一个规格外订单,改动波及整个产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这个特殊订单不是固定的,可能是7.5毫米,也可能是8.5毫米,甚至可能是异形截面。我们不能每来一个特殊订单就改一次微程序,得设计一种‘可配置’的机制。”
负责芯片的老周点了点头。
“小王说得对。如果每次特殊订单都要改微程序,那用户根本没法用。我的想法是,在工业计算机的I/O接口上预留几个拨码开关或者跳线,用户根据特殊订单的类型,自己选择配置方案。硬件上先区分‘常规模式’和‘特殊模式’,特殊模式里再细分几种子类型。微程序根据拨码开关的状态,自动加载对应的参数表。”
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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