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狗听着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从愣怔,到惊讶,到不敢相信,到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骄傲。
“他……他教了四十多个学生?”
元说:“是。四十多个。”
阿狗又问:“他教得好?”
元说:“好。公仲连都夸他。”
阿狗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却红了。
“先生要是知道了,一定高兴。”
元说:“先生知道。先生走之前,就知道狗子在赵国办学堂了。他很高兴。”
阿狗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那我去晋阳。去找狗子。去看看他办的学堂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元,先生在少梁教过我认字。你知道吧?”
元说:“知道。”
阿狗说:“我学了认字,就能看军令了。后来,我教战友认字。他们学了认字,也能看军令了。再后来,他们又教别人。”
他看着元。
“先生教了我,我教了别人,别人再教别人。一代一代传下去。这就是先生说的火吧?”
元点点头:“是。这就是火。”
阿狗笑了。
“那我也是火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三月中,元也要走了。
她要去舟城看她爹,然后回望乡岛。那里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她,有读到一半的书,有没讲完的故事。
公孙尼送她到巷子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元点点头:“公孙先生,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?”
公孙尼摇摇头:“我答应过先生,守着薪火堂。”
元说:“先生不会怪你的。你出去教更多的人,就是守住了薪火堂。”
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想再待一段时间。这里有很多东西要整理,先生的遗稿、那些书简、那些账本。都整理好了,我再走。”
元看着他,没有再劝。
“那你保重。”
公孙尼说:“你也是。”
元走了。她走出巷子,走上邯郸城的街道,走向南门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薪火堂的方向。
那扇门还开着。
公孙尼站在门口,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元走后的第三天,公孙尼一个人坐在薪火堂里。
院子很安静。老槐树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学堂里空荡荡的,没有学生,没有读书声,没有写字的声音。
公孙尼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间空屋子。
他想起郅同先生。
想起先生教他认第一个字的时候。那个字是“人”。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,说,你看,这个字像不像一个人站着?两条腿,一个身子,一个头。
他说,像。
先生说,人字好写,可做人不容易。你要记住,你是一个人,别人也是一个人。你有的,别人也该有。你会的东西,别人也该会。
他记住了。
后来他学会了认字,学会了读书,学会了算账。先生让他留在薪火堂,帮着他教学生。他就留下了,一年又一年。
现在先生走了,元走了,狗子走了,阿狗也走了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进学堂,把那些竹简一本一本地整理好。有《春秋》,有《法经》,有《管子》,有《老子》,有《医经》,有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。
他把它们分门别类,码在架子上。
然后他走到郅同的屋子里,把那些账本也整理好。一本一本地检查,看看有没有破损的,有没有虫蛀的。
都整理好了,他坐在案前,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“黑子兄台鉴:”
“先生已去,元与狗子皆去。唯尼守薪火堂。堂中遗稿已整理妥当,诸书俱在。兄若归,可来取之。”
“尼思之,薪火堂不可无人。尼当守之,以待后来者。”
“公孙尼 拜上”
他把信用布包好,托一个去秦国的商人带走。
然后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树很高了。枝干粗壮,伸向天空。春天来了,树枝上冒出了新芽,嫩嫩的,绿绿的。
公孙尼看着那些新芽,笑了。
“先生,树还活着。学堂也还活着。”
三月二十,邯郸令又来了。
他站在薪火堂门口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,走进去。
公孙尼在院子里扫地,看见他,行了个礼。
“赵大夫。”
邯郸令问:“薪火堂还开着?”
公孙尼说:“开着。”
邯郸令问:“还有学生吗?”
公孙尼说:“暂时没有。可门开着,总会有人来的。”
邯郸令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氏可以在薪火堂设一个官学,派先生来教。这样,薪火堂就能一直办下去。”
公孙尼摇摇头:“不用。薪火堂是先生办的,不是官办的。先生说过,学堂是谁办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教什么。教的是认字,是读书,是做人的道理。这些东西,官府能教,百姓也能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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