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跟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狗子说:“先生教了我七年。从六岁到十三岁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读书,教我算账。他对我,比我爹还好。”
元说:“先生对谁都好。”
狗子点点头:“是啊。对谁都好。”
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“先生说过,这棵树是他刚办学堂的时候种的。那时候,他还是个贩缯的,什么都不会。子夏先生教他认字,教他读书,然后说,你回去教别人吧。他就回来了,种了这棵树,开了这间学堂。”
元说:“我知道。先生跟我说过。”
狗子说:“先生还说,这棵树活了,学堂就活了。树不死,学堂就不灭。”
元看着那棵树。树很高了,枝干粗壮,伸向天空。虽然现在是冬天,叶子都落了,可它能感觉到,春天来了,它还会发芽。
“树还活着。”元说。
狗子点点头:“活着。”
二月初九,阿狗的信到了。
信是从少梁寄来的,走了十几天。
元展开信,看见阿狗的字。阿狗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,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“先生,我在少梁听说你病了。我很想回去看你,可军中有事,走不开。吴起将军在练兵,天天都有操练,不能请假。”
“先生,我在少梁学了认字。是你教的。那年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,我写了三天才学会。你说,没关系,慢慢写,总会写好的。”
“我现在能看军令了。军令上写的什么,我都认得。我还教战友认字。他们说,阿狗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。我说,是我先生教的。”
“先生,你等我。秋收之后,我就来邯郸接狗子。到时候,我来看你。”
元看完信,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。
“先生,阿狗来信了。他在少梁当兵,学会了认字,还在教战友认字。他说秋收之后就来接狗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先生,阿狗现在能看军令了。你教的那个贩缯子,现在能看军令了。”
油灯跳了跳,像是在回应。
【二月初十,孔汲的信到了。
信是从鲁国洙泗寄来的,走了十几天。
元展开信,看见孔汲的字。孔汲的字写得很漂亮,一笔一画都有章法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郅同先生台鉴:”
“闻先生病笃,汲心甚忧。先生一生办学,教贫家子弟,此乃夫子之遗教也。夫子曰:有教无类。先生行之,汲敬之。”
“汲在鲁国办学,收弟子八十余人。教之以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,传之以夫子之道。汲常与弟子言:邯郸有一郅同先生,贩缯子也,而能办学教人,此真夫子之徒也。”
“先生若有不讳,汲当率弟子,为先生服丧。”
孔汲
元看完信,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。
“先生,孔汲来信了。他在鲁国办学堂,收了八十多个弟子。他说你是夫子之徒。”
她笑了。
“先生,你听见了吗?孔子的孙子说你是夫子之徒。”
二月十二,屈原的信到了。
信是从楚国郢都寄来的,走了二十多天。
元展开信,看见屈原的字。屈原的字写得很飘逸,像是风吹过的柳枝。
“元姑娘、郅同先生:”
“闻郅同先生病笃,原心甚忧。先生在邯郸办学,教贫家子弟,此真国士也。原虽在楚国,亦闻先生之名。”
“原在郢都办兰台,收贫家子弟,教之以诗书,传之以道义。先生之志,原亦行之。南北虽隔千里,而心同此理。”
“先生若有不讳,原当为文以祭之。先生之德,当传之后世。”
屈原
元看完信,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。
“先生,屈原来信了。他在楚国办兰台,也收贫家子弟。他说你的德,当传之后世。”
她看着郅同的脸。
“先生,你听见了吗?楚国的人也知道了你。”
二月十五,郅同下葬。
墓地选在邯郸城外的一座小山上。那里有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郅同生前说过,死了就埋在这里,不用修坟,不用立碑,种一棵树就行。
元、公孙尼、狗子,还有薪火堂的老学生们,抬着棺木,走上山。
棺木很轻,因为郅同很瘦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他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坑,把棺木放进去,盖上土。
没有墓碑,没有铭文。只有一堆黄土。
元站在坟前,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。那是一棵槐树苗,是从薪火堂那棵老槐树上砍下来的枝条插活的。
她蹲下来,把树苗种在坟前。
“先生,你种了一棵树,薪火堂活了。我也种一棵树,让它陪着你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那棵小树苗。
树苗很细,只有手指那么粗,可根扎得很深。风一吹,叶子就晃,可它没有倒。
公孙尼站在旁边,看着那棵树。
“等这棵树长大了,就能给先生遮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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