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想了想。
“薪火堂的先生说过,变法要先让老百姓富起来。富了,才能教他们认字。认了字,才能教他们道理。这是夫子的‘富之教之’。”
屈原点点头:“富之教之。好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橘树。
“可楚国跟魏国不一样。魏国小,好变。楚国大,难。地广人稀,各地风俗不同。一个法令,从郢都传到边境,要几个月。等传到,那边已经变了。”
元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屈原说:“慢慢来。从郢都开始,一个城一个城地推。先把郢都的学堂办好,再往外面推。十年不行,就二十年。二十年不行,就五十年。总得有人做。”
元看着他,忽然想起郅同先生。
郅同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总得有人做。不做,就什么都没有。”
四月下旬,兰台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一身褐衣,面容黝黑,手掌粗糙,像是个种地的。
他站在兰台门口,犹豫了很久,不敢进去。
元看见他,走过去:“老人家,您找谁?”
男子搓着手:“我……我想让孩子来认字。可我没有钱。”
元问:“孩子多大了?”
男子说:“八岁。是个小子。聪明得很。”
元说:“兰台不要钱。您让孩子来就是了。”
男子愣住了:“不要钱?”
元点点头:“不要钱。兰台专门收贫家子弟。来了就能学。”
男子的眼睛红了。他转过身,朝外面喊:“狗娃!进来!”
一个瘦小的男孩从墙角钻出来,怯生生地看着元。
男子把他推到元面前:“叫先生。”
男孩小声说:“先生。”
元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叫什么?”
男孩说:“狗娃。”
元笑了:“我以前认识一个人,也叫狗子。他现在去赵国办学堂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拉着男孩的手:“进来吧。我教你认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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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娃是元在兰台教的第一个学生。
她不教诗,也不教文,先教认字。
第一天,她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狗娃学了一整天,才把这个字写出来。歪歪扭扭的,像只爬虫。
元看着那个字,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薪火堂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郅同先生教她写“元”字,她写了三天,才写对。
她摸了摸狗娃的头:“写得不错。明天我们学‘大’字。”
狗娃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先生,‘大’字怎么写?”
元拿起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“大”字。
“人伸开胳膊,就是‘大’。”
狗娃看着那个字,忽然说:“先生,我长大了,也要当先生。”
元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狗娃说:“当了先生,就能教别人认字。别人认了字,也能教别人。这样,大家都能认字了。”
元看着他,眼眶有些热。
她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。
“教一个,算一个。”
她笑了:“好。等你学会了,你也去教别人。
五月初,元收到了一封信。
是从邯郸寄来的。公孙尼写的。
信上说:薪火堂一切安好。郅同先生身体还行,就是腿脚不太好了,走路要拄拐。狗子在赵国办学堂,听说办得不错,收了三十多个学生。黑子在秦国也办学堂了,秦伯很支持,给了他一个院子,专门教字。孔汲在鲁国洙泗,收了八十多个弟子,名气越来越大。
信的末尾,公孙尼写了一句话:
“先生让我问你,楚国好不好?兰台好不好?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元看了两遍,把信收好。
她提起笔,写回信。
“楚国好。兰台好。屈原先生是个好人,教了很多东西。我在兰台住下了,帮着教字。这里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,想认字,没有地方学。兰台不要钱,收他们。我教了一个叫狗娃的孩子,八岁,很聪明,学得很快。”
她写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写:
“先生,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。楚国很大,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。我想再去看看。看完就回来。”
她写完,把竹简卷好,交给驿站的人。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郢都热闹起来。街上到处是卖粽叶、卖糯米、卖菖蒲的。江边聚满了人,等着看龙舟。
元站在江边,看着那些龙舟在江面上飞驰。鼓声震天,水花四溅,两岸的人欢呼呐喊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北方没有这样的节日,也没有这样的习俗。
屈原站在她旁边,看着江面,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先生,您怎么了?”元问。
屈原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端午是怎么来的吗?”
元摇摇头。
屈原说:“这是楚国的旧俗。五月初五,是恶月恶日,要用兰草沐浴,用菖蒲驱邪,用粽子祭水神。很早以前就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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