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卫国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郅同接过来,展开。
“卫国公叔文子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‘庶矣哉!富之,教之。’公叔文子又问:‘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’夫子曰:‘教之。’”
公孙尼说:“这是孔汲让人送来的。他说,夫子当年说的‘富之教之’,现在各国都在做了。魏国变法,让老百姓富了,然后办学堂教他们认字。齐国也是这样。楚国也是这样。”
郅同点点头:“好。好。”
元从屋里走出来,听见这话,忽然说:“公孙先生,我想去楚国看看。”
公孙尼愣了一下:“去楚国?”
元点点头:“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。”
公孙尼想了想:“楚国那边,屈原在办兰台。你去了,可以去找他。”
元问:“屈原?他是什么人?”
公孙尼说:“楚国左徒,办了个兰台,收贫家子弟教字。前些日子还让人送《橘颂》来。”
元问:“兰台在哪儿?”
公孙尼说:“在郢都。”
元问:“郢都远不远?”
公孙尼说:“很远。从邯郸到郢都,要经过卫国、宋国、陈国、蔡国,过了淮水才到楚国。走快了,要两三个月。”
元想了想:“两三个月,不算远。我从临淄回来,也走了快两个月。”
公孙尼看着她:“你真要去?”
元点点头。
公孙尼看了看郅同。
郅同点了点头。
公孙尼叹了口气:“那你去吧。路上小心。到了楚国,写信回来。”
下午,黑子找到元。
“你要去楚国?”
元点点头。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,递给她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
元接过来,看了看。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合阳黑铁坊。”
元问:“这是什么?”
黑子说:“秦国的通行符。你拿着这个,秦国关口的人不会为难你。”
元问:“我去楚国,要过秦国?”
黑子摇摇头:“不用。可万一你走错了路呢?万一你想来秦国看看呢?”
元看着她手里的竹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黑子,你什么时候回秦国?”
黑子说:“明天。”
元问:“这么快?”
黑子点点头:“秦伯等着我回去办学堂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们今天好好说说话。”
黑子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晚上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
黑子和元又坐在台阶上。
公孙尼从屋里出来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,然后回屋去了。
元喝了一口水,问:“黑子,你办学堂,打算教什么?”
黑子想了想:“先教认字。认了字,再教算账。学会了算账,再教他们记史。”
元问:“史书从哪里来?”
黑子说:“秦伯让人抄了《秦记》,还从薪火堂抄了《春秋》和《法经》。够他们学一阵子了。”
元问:“那《管子》呢?你带回去了吗?”
黑子点点头:“带回去了。秦伯说,《管子》讲治国,讲牧民,秦国也得学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黑子,你记不记得,我们刚来薪火堂的时候?”
黑子点点头:“记得。那时候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”
元笑了:“我现在会了。我还会写很多字。”
黑子说:“你还会抄书。抄了八十六篇《管子》。”
元低下头:“可我不会教人。我没教过。”
黑子说:“你教过。”
元愣住了:“我什么时候教过?”
黑子说:“在薪火堂的时候,你教过狗子认字。”
元想了想:“那不算教。就是告诉他这个字念什么。”
黑子说:“那就是教。先生教我们,也是这么教的。”
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黑子,你说,我们这些人,以后会怎么样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我们撒下去的种子,会发芽。”
二月壬子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黑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把东西收拾好:那卷《法经》,那卷《管子》,那卷《秦记》。还有一卷他昨晚抄的《春秋》。
他把包袱背好,走到院子里。
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。
黑子走过去,跪下,磕了个头。
郅同扶他起来。
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黑子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先生,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郅同说:“说。”
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,递给他。
“这个,是我在薪火堂这些年,记的东西。您帮我看看,有没有记错的。”
郅同接过来,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
“某年月日,至邯郸。入薪火堂。先生教认字。第一日,学‘人’字。第二日,学‘大’字。第三日,学‘天’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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