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慢慢说:“因为薪火堂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啥?”
公孙尼说:“第一个专门教老百姓认字的地方。别国的学堂,都是给贵族办的,给士人办的。只有薪火堂,是给所有人办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他们都想知道,这个给所有人办的地方,能办成啥样。”
狗子问:“那办成啥样了?”
公孙尼看着他。
“你认字了没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你学会了没?”
狗子又点点头。
公孙尼说:“那就办成了。”
晚上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那卷《橘颂》,宋玉带来的。
他翻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深固难徙,更壹志兮。绿叶素荣,纷其可喜兮……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账本上写道:
“二月庚寅,宋玉来了。
屈原的学生,二十来岁,长得清秀。
他带来一百篇《橘颂》,换走一卷《法经》。
屈原说,愿使楚人知法,如魏人知法。
我想,这就是传。
魏国变法,楚国知道了。
齐国办学,燕国知道了。
鲁国传道,秦国知道了。
知道的多了,就有人学。
学的多了,就有人行。
行的多了,天下就变了。
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太多事。
见过齐桓公称霸,见过晋楚争霸,见过三家分晋,见过田氏代齐。
见过战争,见过和平,见过变法,见过守旧。
见过人杀人,见过人救人。
见过人饿死,见过人吃饱。
见过人认字,见过人不认字。
现在我想,这辈子,值了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三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东边的屋子里,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。烛光透出来,映在窗纸上。
他听见狗子在念:
“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……”
念得很慢,可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。
二月辛卯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摊着《橘颂》。
狗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公孙尼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狗子点点头。
公孙尼说:“今天学完这一篇。”
狗子问:“学完了干啥?”
公孙尼说:“学完了,就能背了。能背了,就能记在心里。记在心里,走到哪儿都能用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,提起笔。
公孙尼开始念:
“嗟尔幼志,有以异兮。独立不迁,岂不可喜兮……”
狗子跟着念,一笔一画地记。
念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。
公孙尼问:“咋了?”
狗子抬起头,望着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秦国的衣裳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狗子愣住了。
“黑子哥?”
那人正是黑子。
黑子走进来,放下包袱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“可算到了。”
狗子跑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黑子哥,你咋又回来了?”
黑子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。
“秦伯让我来的。”
公孙尼接过竹简,展开。
《秦伯问政·二月辛卯》。
他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秦伯问:魏国李悝变法十年,国强。楚国吴起变法五年,兵强。齐国稷下学宫,人众。赵国胡服骑射,骑强。燕国重医,民壮。鲁国传道,心齐。秦国当如何?”
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秦伯还在问这个问题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秦伯说,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让我再来问问先生。”
郅同从屋里走出来,接过竹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着黑子。
“你回去告诉秦伯,秦国当如何,不在别人,在自己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在自己?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魏国变法,是因为李悝在魏国。楚国变法,是因为吴起在楚国。齐国办学,是因为田和在齐国。赵国骑射,是因为赵武灵王在赵国。燕国重医,是因为公孙操在燕国。鲁国传道,是因为孔汲在鲁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秦国要变法,得有人。得有一个像李悝那样的人,像吴起那样的人,像田和那样的人,像赵武灵王那样的人。”
黑子问:“那人从哪儿来?”
郅同说:“从秦伯那儿来。秦伯要是真想变法,就会去找这样的人。找到了,用了,秦国就变了。找不到,不用,秦国就还是秦国。”
黑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俺记住了。”
黑子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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