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看着他,眯着眼打量。
“你是狗子不?”
狗子点点头。
老头忽然笑了,露出几颗残缺的牙。
“可算找到了。你娘让俺给你带个话。”
狗子腾地站起来。
“俺娘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俺是宋国人,在少梁做生意。你娘托俺路过邯郸的时候,给你捎个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递给狗子。
狗子接过来,展开。
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,是炭笔写的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。
“狗子吾儿:娘在少梁,跟你爹在一起。你爹当上百夫长了,管一百来号人。吴将军待他好,让他住在营里。娘在营外租了间屋子,给人洗衣裳,挣几个钱。你不用惦记。你在邯郸好好学字,等你爹仗打完了,我们去接你。娘字。”
狗子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,眼泪下来了。
. 老头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别哭了。你娘活着,你爹活着,好着呢。”
狗子擦擦眼泪。
“老人家,您咋认识俺娘的?”
老头说:“俺在少梁做买卖,租的屋子挨着你娘。她天天念叨你,说儿子去邯郸送信了,不知道送到了没有。俺说正好要去邯郸进货,她就托俺捎个信。”
狗子问:“俺娘……瘦不瘦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瘦。可精神好。天天早起洗衣裳,一边洗一边唱。”
狗子问:“唱啥?”
老头说:“唱秦腔。俺听不懂,可听着怪好听的。”
狗子忽然笑了。
. 晚上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那块布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账本上写道:
“二月辛巳,狗子他娘来信了。
宋国的老头捎来的,一块布,炭笔写的。
信上说,她在少梁,跟阿狗在一起。给人洗衣裳,挣几个钱。让狗子好好学字,等仗打完了,来接他。
狗子看了三遍,哭了。
然后又笑了。
他说他娘唱秦腔。
公孙尼说,秦腔也是诗,只是没记下来。
我说,以后记下来。
狗子问,谁记?
我说,你记。
你学了字,就能记。
记你娘唱的歌,记你爹打过的仗,记你走过的路。
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
狗子点点头。
他把那块布叠好,揣进怀里,跟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他说,等爹娘来了,念给他们听。
念信,念诗,念账本上记的那些事。
我忽然想起阿狗走的那天。
他站在薪火堂门口,塞给我一封信。
说,俺要是回不来,你给俺婆娘送去。
三十多年了。
信送到了。
婆娘也来信了。
儿子在这儿等着。
等到了春天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四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西斜了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屋子里,狗子睡着了。
怀里揣着那封信,那块布,那块贝壳。
二月壬午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摊着《诗》。
狗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公孙尼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狗子点点头。
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狗子接过来。
“干啥?”
公孙尼说:“你不是要记吗?从今天开始,记你娘唱的歌。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“俺娘唱的歌?”
公孙尼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娘唱的秦腔。你听过,记在心里。现在写下来。”
狗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,提起笔。
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“二月壬午,晴。俺娘来信了。她在少梁,活着,唱秦腔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接着写:
“俺听过俺娘唱。
唱的是:
‘正月里来正月正,正月十五挂红灯。
红灯挂在大门外,不知俺的郎来不来。’
俺娘说,这是姥姥教她的。
姥姥也是听姥姥的姥姥唱的。
唱了多少年,没人知道。
俺现在知道了。
俺记下来了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,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。
远处,邯郸的城门又开了。
进进出出的人,有新来的,有旧走的。
这就是邯郸。
这就是薪火堂。
这就是诗开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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