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问:“黥是啥?”
孔汲说:“在脸上刺字。”
狗子摸摸自己的脸。
“刺了字,不就一辈子都擦不掉了?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对。所以叫黥刑。”
郅同接着念:
“贼法:杀人者死。伤人者,以伤论。斗而杀人者,减死一等。过失杀人者,赎。”
黑子问:“赎是啥?”
孔汲说:“交钱抵罪。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那有钱人杀了人,交钱就没事了?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交钱是赎罪,不是无罪。交完钱,他还是有罪之人,不能当官,不能受爵,子孙三代不能考学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这些法律,老百姓能看见不?”
郅同说:“能。李悝把这些都刻在鼎上,放在王宫门口。谁想看,都能去看。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知道了啥事不能干,就不犯了。”
孔汲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为啥要把法律刻在鼎上不?”
黑子摇摇头。
孔汲说:“因为以前的法律,都在贵族肚子里。他们说啥是法,啥就是法。老百姓犯了罪,他们想轻就轻,想重就重。现在刻在鼎上,谁都看见了,他们就改不了了。”
黑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那跟薪火堂一样。”
郅同问:“咋一样?”
黑子说:“薪火堂教人认字,也是让人自己看见。看见了,就不被人骗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一样。”
夜里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一卷《春秋》,三卷《法经》,还有那封没拆的信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账本上写道:
“二月丁卯,黑子他们到的第二天。
魏国派人送来《法经》,李悝写的。
孔汲说,李悝是曾子的学生,子夏的学生,魏文侯的相国。他在魏国变法十年,把法律刻在鼎上,让老百姓都看见。
黑子说,那跟薪火堂一样。
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薪火堂教人认字,也是让人看见。看见账本,看见告示,看见法律,看见自己该交多少税,看见自己不该犯啥罪。
以前看不见,现在看见了。
看见了,就不被人骗。
这是曾子说的‘传不习乎’。
这是夫子说的‘有教无类’。
这是李悝说的‘法者,天下之程式也,万事之仪表也’。
我不知道这个世道,以后会不会太平。
我只知道,今天晚上,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卷是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。
三卷是魏国的新法。
一封信是一个当兵的写了三十多年,终于送到。
这些东西,不一样,又一样。
都是种子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三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东边的屋子里,黑子他们睡着了。西边的屋子里,孔汲还在看书,烛光透出来,映在窗纸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。
那时候他想,能教一个是一个。
教一个,算一个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,种子撒下去,不知道在哪儿发芽。
可能在合阳,可能在少梁,可能在舟城,可能在安邑,可能在邯郸。
可能在黑子身上,可能在狗子身上,可能在元身上,可能在孔汲身上。
可能在那一卷《春秋》里。
可能在那一封没拆的信里。
可能在那一部《法经》里。
他站在月光底下,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一句话。
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
二月戊辰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黑子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那卷《春秋》还在枕头边,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摆着那几卷《法经》。
黑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郅同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黑子点点头。
郅同把一卷《法经》递给他。
“看看,能认多少字?”
黑子接过来,一字一字地念:
“法者,天下之程式也,万事之仪表也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有些字不认识,有些字念错了。
郅同没有纠正他。
只是坐在旁边,静静地听着。
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照在那卷《法经》上。
照在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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