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咋了?”
郅同指了指屋里。
“你看看谁来了。”
元走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元站起来,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元忽然走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……你咋来了?”
元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“偃让俺来的。说你在这儿。”
元松开她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长大了。长这么高了。”
元的眼泪下来了。
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。
孔汲站在月亮底下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郅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进去?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让他们说话。”
郅同点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的说话声。元在问舟城的事,元在问邯郸的事,狗子在问薪火堂的事,黑子在翻那卷《春秋》。
孔汲忽然说:“夫子说,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
郅同问:“啥意思?”
孔汲说:“道不会自己走路。得靠人,一步一步走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问:“你爷爷是曾子?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夫子传道于曾子,曾子传于子思,子思是我的爷爷。”
郅同问:“那你咋不在鲁国待着,跑邯郸来干啥?”
孔汲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“夫子说,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他老人家走不动了,我得替他走走。”
郅同没说话。
孔汲忽然问:“你听说过‘百家争鸣’这个词不?”
郅同摇摇头。
孔汲说:“我也是听说的。有人说,现在这个世道,礼崩乐坏,周室衰微,诸侯兼并,可也有人说,这是最好的时候。各家各派的人,都能说话,都能着书,都能收徒。夫子收徒,不问出身。墨翟收徒,也不问出身。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,收更多的徒。”
郅同说:“你是说,以后会有很多像薪火堂这样的地方?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可能比薪火堂还多。有的教仁义,有的教兼爱,有的教法治,有的教打仗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不挺好?越多越好。”
屋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狗子靠在墙边睡着了,怀里还揣着那封信。黑子靠着柱子,手里攥着竹简。元和元坐在一起,头挨着头,睡着了。
郅同走进来,看着他们。
他走到案前,重新提起笔。
翻开账本,找到今天那一页。
二月丙寅,路上第十六天。黑子他们到了邯郸。
他写完了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
然后接着写。
“阿狗的信,送到了。他儿子送来的。
他儿子叫狗子,十二三岁,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样。瘦,黑,不爱说话,眼睛里有东西。
元的妹妹也来了,从舟城来的。她叫元,没有姓,跟她哥一样。她说舟城有会炼铁的人,有会看星星的人。那些人是范蠡带过去的。范蠡死了很多年了,那些人还在。
孔汲也来了,曾子的孙子,孔夫子的徒孙。他说夫子病了,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。他说夫子临死前,还在改《春秋》,改到‘西狩获麟’那一句,改不动了。
黑子带了那卷《春秋》来。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‘西狩获麟’的时候,看了很久。
夫子说,麟是瑞兽,出现的时候天下当太平。
可麟被人打死了。
夫子哭了一辈子。
我不知道这个世道,以后会不会太平。
我只知道,今天晚上,薪火堂的院子里,坐着四个人。一个从秦国来,一个从少梁来,一个从舟城来,一个从鲁国来。
他们走了很远的路。
走了十六天。
走到一起了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四更鼓声。
郅同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西斜了,天快亮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东方慢慢泛白。
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,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。
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。
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,只有一间屋子,几张席子。
那时候他想,能教一个是一个。
教一个,算一个。
二月丁卯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,松了一口气。
黑子也醒了,正在院子里洗脸。
元站在廊下,望着天。
孔汲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是昨天晚上郅同给他的《春秋》。
郅同从屋里走出来,端着一盆粟米粥。
“吃饭。”
四个人围过去,一人一碗。
狗子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先生,俺这信,啥时候给俺娘送去?”
郅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啥时候送?”
狗子说:“越快越好。”
郅同想了想。
“少梁那边,现在在打仗。吴起练兵,练得狠。你爹不一定在营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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