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驿站,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前面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。
狗子问:“那是啥?”
孔汲眯着眼看了看。
“城墙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城墙?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邯郸的城墙。”
四个人站在那儿,望着远处那道黑色的长线。
狗子忽然攥紧了怀里的信。
“到了。”
走近了,城墙越来越清晰。
很高,很厚,黑沉沉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城墙上有兵卒走来走去,手里拿着长矛。城门开着,进进出出的人很多,有挑担的,有赶车的,有牵牛的,有抱孩子的。
黑子站在城门口,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话。
“到了大城,别慌。先看看,再进去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。
孔汲问:“走不走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走进去。
城门洞很深,很暗。走进去的时候,脚步声在头顶回荡。狗子紧紧攥着信,手心全是汗。
走出城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街道很宽,两边是店铺,卖什么的都有。人很多,来来往往,说话声,吆喝声,马蹄声,混成一片。
狗子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黑子问孔汲:“薪火堂在哪儿?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得问。”
他拦住一个路人。
“请问,薪火堂怎么走?”
路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薪火堂?往西走,过了两条街,有个巷子,进去就是。”
孔汲道了谢。
四个人往西走。
走了两条街,果然看见一个巷子。
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
“薪火堂”
狗子站在木牌前,看了很久。
黑子说:“走啊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四个人走进去。
巷子不深,走几步就到了尽头。一扇木门开着,门里是个院子。院子里坐着几个人,正在晒太阳。
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,面前摊着账本,正在写字。
黑子看见那个人,忽然愣住了。
那个人抬起头,也愣住了。
狗子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“请问,您是郅同吗?”
中年人点点头。
狗子把信递过去。
“俺爹让俺送来的。”
郅同接过信,看着信封上的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望着狗子。
“你爹……还活着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在少梁打仗。”
郅同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
他的手在抖。
二月丙寅,傍晚。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他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丙寅,路上第十六天。黑子他们到了邯郸。
站在城门口,他们看见那道黑沉沉的城墙。很高,很厚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他们走进去,穿过城门洞,走进这座大城。
他们找到薪火堂。
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。他们走进去,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廊下,面前摊着账本。
狗子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‘俺爹让俺送来的。’
郅同接过信,看着信封上的字。他的手在抖。
俺坐在廊下,看着他们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阿狗走的时候,塞给俺一封信。说,俺要是回不来,你给俺婆娘送去。
那封信,俺一直留着。
现在,他儿子送来了。
俺接过信,没拆。俺知道里面写的啥。
俺看着狗子,看着黑子,看着元,看着那个叫孔汲的年轻人。
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走了十六天。
替一个当爹的,把信送到。
俺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一句话。
‘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’
阿狗在打仗。他儿子在走路。俺在等。
等到了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廊下。
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。
狗子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黑子站在他旁边,抱着那卷《春秋》。
元站在黑子旁边,望着天。
孔汲站在最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笑了。
走进屋里,拿出几卷空简,递给黑子。
“你带来的《春秋》,放这儿。这些空的,拿去。把你路上看见的事,都记下来。”
黑子接过竹简,沉甸甸的。
他点点头。
“俺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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