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字,记录着一场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战争。
可那场战争,死了他朋友的爹。
他忽然蹲下来,用手摸着那些字。
摸着摸着,他忽然问:“黑子哥,这些字,是给谁看的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给后人看的。”
狗子问:“后人看了,能咋样?”
黑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。
“后人看了,就能记住。”
三个人回过头。
一个老人站在身后,穿着破旧的长袍,背着竹筐。
是昨天那个陈伯。
他走过来,站在碑前。
“俺每天路过这儿,都要看看这些碑。”他说,“看看上面的人,想想他们的事儿。”
黑子看着他。
“老人家,您为啥要看?”
陈伯说:“因为俺想记住。”
他指着那块碑。
“这块碑上记的,是鄢陵之战。那一年,俺爷爷的爷爷还活着。他告诉俺爷爷,那一战死了多少人,血流成河。俺爷爷告诉俺爹,俺爹告诉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俺不能只靠嘴传。俺得靠字。字传下去,就不会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黑子。
“孩子,你们也会老的。你们老了,也要把这些事传下去。传给你们的儿子,传给你们的孙子,传给你们的重孙子。”
黑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老人家,您传了多少人?”
陈伯笑了。
“俺没算过。”他说,“可能十几个吧。俺村里的人,俺都讲过。”
狗子忽然问:“您讲的,他们记住了吗?”
陈伯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他们记住了,就能传下去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”
下午,三个人坐在碑林边上,吃着干饼。
陈伯也坐在旁边,从竹筐里拿出几个野果,分给他们。
狗子咬了一口,酸的,可他觉得好吃。
他忽然问:“陈伯,您知道好多事,您是从哪儿学的?”
陈伯说:“俺年轻的时候,给人帮工,东家是个读书人。他家里有好多书,俺偷偷看过一些。后来俺攒了点钱,买了本《春秋》,翻来覆去看,看了几十年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《春秋》?”
陈伯点点头。
“嗯。孔子编的。记的是鲁国的历史,从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,二百多年的事儿。”
元问:“那上面记了啥?”
陈伯说:“记了打仗,记了盟会,记了谁杀了谁,谁娶了谁。可俺觉得,它记的最多的,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给你们讲个故事。”
三个人凑过来。
陈伯说:“《春秋》里记了一个人,叫赵盾。他是晋国的大臣,管了好多年的事儿。后来有个叫晋灵公的国君,不喜欢他,派人杀他。他跑了。可没过多久,他弟弟把晋灵公杀了。”
狗子问:“然后呢?”
陈伯说:“然后赵盾回来了。史官就在书上写:‘赵盾弑其君。’赵盾说,不是我杀的。史官说,你是正卿,跑了没出国境,回来又不讨贼,不是你杀的,是谁杀的?”
黑子听着,忽然问:“那个史官后来咋样了?”
陈伯笑了。
“没咋样。他写完了,拿给赵盾看。赵盾没办法,只能认了。”
元说:“那个史官不怕死?”
陈伯说:“怕。可他更怕把假的事记下来,传给后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你们记住。字,是用来记真事的。假的事,不配用字记。”
傍晚,三个人继续赶路。
黑子走在前头,忽然开口。
“俺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元问:“啥事?”
黑子说:“俺们教人写字,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。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。”
狗子问:“为啥?”
黑子说:“因为记住了以前的事,才知道以后该咋活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俺哥也说过这话。”
黑子看着她。
“你哥说的?”
元点点头。
“嗯。俺哥说,薪火堂的账本,记的不只是粮,不只是钱,还有人的事。他说,以后的人翻开来看,就知道俺们这些人,是咋活的。”
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。
阿狗的信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也要记。记俺送过的信,记俺见过的人。等俺老了,讲给俺孙子听。”
黑子笑了。
“那你就记。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他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戊申,路上。黑子、元、狗子遇见一块古碑。碑上刻着‘晋悼公十年’。一个叫陈伯的老人告诉他们,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事。晋悼公九合诸侯,压得楚国死死的。可惜死得早,死了以后,晋国就乱了。
同日,邺地。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,收到李悝的话。李悝问,一百年前是啥时候?西门豹想了很久,说,一百年后,咱们做的事,后人也会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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