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有点紧张。
见了黑子,说啥?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木片,在上面划了一个字。
“元”。
划完了,她把木片收好,揣进怀里。
舟城,海上。
船走了五天了。
匠乙坐在船头,抱着那个小铁盒。
他的孙子站在旁边,扶着桅杆。
海很大,看不见边。
匠乙忽然问:“黑子,还有多远?”
孙子说:“快了。再走两天。”
匠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没想到,海这么大。”
孙子看着他。
“爷爷,您怕不?”
匠乙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俺就是有点想家。”
孙子愣住了。
“想家?”
匠乙点点头。
“嗯。想舟城。想那个火炉。想那些打铁的声音。”
孙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爷爷,等咱们到了望东,挖了土,就回去。”
匠乙笑了。
“好。”
少梁,城外。
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三天了。
他不知道还有多远。
可他不想停。
他摸了摸怀里,有一卷简。
是他写的。
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。
他儿子叫狗剩,跟他一个名。
死的时候二十三岁,埋在少梁。
他从来没来看过。
不是不想来,是来不了。
太远了,走不动。
现在他学会写字了。
会写儿子的名字了。
他想来看看他,把名字写给他看。
他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。
合阳,黑子家。
夜里,院子里坐着三个人。
黑子,嬴师隰,嬴渠梁。
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白的。
黑子忽然问:“君上,您累不?”
嬴师隰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俺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君上,俺有个事想求您。”
嬴师隰看着他。
“啥事?”
黑子说:“俺想去看一个人。”
嬴师隰问:“谁?”
黑子说:“俺爷。”
嬴师隰愣住了。
“你爷在哪儿?”
黑子说:“在合阳北边,三十里。他腿脚不好,出不来。俺想去看他,教他认字。”
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俺等你。”
黑子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“君上,等元姐来了,您跟她说,俺很快回来。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“俺跟她说。”
黑子跑起来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二月庚子,合阳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元的马车到了。
她从车上下来,站在村口,望着前面。
一个村子,小小的,散落着几间土房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她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棵大槐树,很大,很老,枝丫伸得很开。
树下蹲着一个人。
是嬴师隰。
他蹲在那儿,在地上写字。
写的是“元”。
元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嬴师隰抬起头,看见她。
笑了。
“元,你来了。”
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蹲下来,也在地上写字。
写的是“君”。
嬴师隰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黑子去看他爷了。过两天回来。”
元点点头。
“俺等他。”
嬴师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俺带你去看看那些学字的人。”
同一天,邺地。
狗子站在村口,望着前面那间土房。
那是他奶奶的家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,站住。
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正在纳鞋底。
她低着头,没看见他。
狗子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。
“奶奶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。
看见他。
愣住了。
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。
她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门口,站在他面前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狗子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嗯。俺回来了。”
老妇人忽然哭了。
狗子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递给她。
“奶奶,俺写的。”
老妇人接过信,看着那上面的字。
她不认识。
可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,看着那个画的小人儿,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自己。
她忽然笑了。
哭着笑。
她把信收好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伸手,把狗子拉进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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