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君,信送出去了。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嬴渠梁说:“您觉得她会来吗?”
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跟黑子一样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。她想知道那些字种下去,长成啥样了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。
“父君,您想去看看不?”
嬴师隰愣了一下。
“看啥?”
嬴渠梁说:“看合阳。看黑子。看那些学字的人。”
嬴师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等元来了,俺们一起去。”
嬴渠梁愣住了。
“您去?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“俺去。”他说,“俺想亲眼看看,那些字长成啥样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嬴渠梁。
“渠梁,你记着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。
“记着啥?”
嬴师隰说:“记着这一天。正月甲子。俺们要去看看,自己种下的东西。”
合阳,傍晚。
黑子坐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的太阳。
狗子坐在他旁边。
“黑子哥,俺明天回少梁了。”
黑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这么快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嗯。百夫长准了俺正月十五回家看奶奶。俺得先回少梁,再回家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狗子,你怕不?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“怕啥?”
黑子说:“怕打仗。怕死。”
狗子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俺更怕奶奶等不到信。”
黑子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干干净净的。
他忽然想起元说过的话:俺哥哥说,眼睛干净的人,心里也干净。
他伸手,拍了拍狗子的肩。
“那你好好打。”他说,“打完回来,俺在这儿等你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们坐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的太阳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把天边染成红色。
狗子忽然说:“黑子哥,等俺回来了,你教俺‘春’字。”
黑子愣了一下。
“春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嗯。春天的春。俺想学。”
黑子笑了。
“行。等你回来,俺教你。
夜里,邯郸。
狗剩坐在案前,提笔写道:
“正月甲子,合阳。雪化了。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六十二个人,来大槐树下学字。黑子教‘新’字。老人说,俺学会了‘新’,明年还能学会啥?黑子说,明年教‘春’。春天的春。
同日,少梁。阿狗教‘行’字。狗子问,俺啥时候能行?阿狗说,正月十五,准你回去。狗子把信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同日,安邑。西门豹收到姜氏的信。她说,俺学会写字了。俺给儿子回信了。俺谢谢你。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同日,舟城。匠乙说,明儿个走。俺跟你去望东。孙子跑回屋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
同日,余姚。偃送那个年轻人出海。年轻人说,俺接完俺娘,还回来。偃站在码头上,望着船越来越远,直到看不见。
同日,雍城。嬴师隰说,等元来了,俺们一起去合阳。俺想亲眼看看,那些字长成啥样了。
同日,合阳。狗子说,等俺回来了,你教俺‘春’字。黑子说,行。等你回来,俺教你。
写完今日,又看了一遍这些信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土里埋了一冬天,刚冒出芽来。
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学会了‘新’。
那个叫狗子的孩子,要回家送信。
那个叫姜氏的老妪,给儿子回了信。
匠乙要出海了。
偃的年轻人要去接娘了。
嬴师隰要来看那些种下去的字了。
元要来了。
俺把这页账,叫作‘启程’。
启程去看。
启程去学。
启程去活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元已经睡着了,蜷在榻上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嬴渠梁写的信。
他蹲下来,给她盖了盖被子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手里的那卷简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又走到廊下,坐下。
望着西边。
合阳的方向。
少梁的方向。
雍城的方向。
春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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