偃点点头。
“能住人不?”
年轻人说:“能。有淡水,有树林,能种地。”
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开春,你回一趟琅琊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回琅琊干啥?”
偃说:“接你娘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偃叔……”
偃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接过来,住在望乡岛。以后那儿就是家。”
年轻人忽然跪下去。
偃伸手,把他扶起来。
“别跪。”他说,“俺不喜欢人跪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
他望着北边。
海很大,看不见边。
可他知道,那边有个岛。
那个岛上,很快就会有他娘。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廊下,面前摊着海图。
元蹲在旁边,拿着木片,在图上描。
描着描着,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哥哥,有信。”
狗剩抬起头。
门外站着一个驿卒,手里拿着两卷简。
狗剩站起来,走过去,接过那两卷简。
驿卒说:“从少梁来的。”
狗剩愣了一下。
他走回廊下,把简递给元。
“给你的。”
元接过来,打开。
一封是狗子写的:
“元姐:俺又写信了。俺学了火,学了雪,学了狗。俺给奶奶写信了。俺想你了。狗子。”
一封是阿狗写的:
“元:俺给娘写信了。俺娘在邯郸,住在铁坊边上。你帮俺送一下。阿狗。”
元看着这两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站起来,跑进屋里。
狗剩跟着进去。
元在屋里翻找,找到一卷空白的简,找到笔。
她蹲下来,写道:
“狗子:俺收到你的信了。俺也给你写信。俺学会了好多海图。等春天来了,俺去找你玩。元。”
写完了,她又拿了一卷简,写道:
“阿狗叔:俺帮你送信。送到铁坊边上。俺认得你娘。元。”
写完了,她把两封信卷好,递给狗剩。
狗剩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他看着元,忽然问:“元,你想去少梁不?”
元愣了一下。
“少梁?”
狗剩点点头。
“嗯。去看看狗子,看看阿狗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想。”
狗剩说:“等春天来了,俺们一起去。”
元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狗剩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元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雍城。
嬴师隰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
嬴渠梁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父君,有信。”
嬴师隰转过头。
嬴渠梁递给他两卷简。
“从合阳来的。黑子写的。”
嬴师隰接过来,打开第一卷。
“君上:
十二月丁未,下了大雪。俺和狗子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他蹲在门口,说等俺们。他的重孙子在屋里划字,划的是‘雪’。他说,俺怕忘了。忘了就没了。
俺说,不会忘的。你教给别人,别人记住了,你就忘不了。
那个孩子就教他太爷爷。太爷爷学了一下午,学会了。
临走的时候,那个老人说:黑子,俺活了六十七年,今年才知道,雪也有字。俺明年还活着的话,还来学。
俺忽然想起您说的话:一代一代传下去,就长出来了。
君上,俺现在知道了。
长出来的,不只是字。
是人。
黑子顿首。”
嬴师隰看完,把那卷简放下。
他打开第二卷。
“君上:
还有一件事。
那个老人叫狗剩。他的重孙子叫黑子。跟俺一个名。
俺问他为啥叫黑子。他说,他生下来的时候,脸黑黑的,他爷就给起了这个名。他爷也死了,死在战场上。
俺问他,你恨不恨?他说,不恨。俺爷说,打仗死的,是为了让别人活着。
君上,俺忽然想起俺爷说的话:你活着,就得好好活。好好活了,你爹就没白死。
俺现在懂了。
俺好好活,俺爷就没白死。
俺教字,那些孩子好好活,他们的爹就没白死。
一代一代,都这么传下去。
黑子顿首。”
嬴师隰看完,把第二卷简也放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雪落在他的脸上,凉的。
可他心里是热的。
他望着合阳的方向。
那个叫黑子的孩子,那个叫狗剩的老人,那个也叫黑子的重孙子。
他们都在那儿。
在雪地里,在火堆旁,在地上划字。
划的是“雪”。
划的是“人”。
划的是“活”。
他忽然说:“渠梁,你记着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。
“记着啥?”
嬴师隰说:“记着这些人。记着他们的名字。以后秦国的史书里,要有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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