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狗摇头。
吴起说:“武卒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。你教的这些字,就是在告诉他们为什么。”
阿狗听着,没有说话。
吴起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阿狗,”他说,“下次少梁之战,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。”
阿狗愣住了。
吴起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阿狗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安邑,西门。
西门豹站在城门口,望着远处。
远处来了一队人,是各邑送信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,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,驴背上驮着两大捆简。
“西门大人,各邑的奏报。”
西门豹接过来,翻看了一下。
有邺地的,有汾阴的,有少梁的,有十几个地方的。
他抱着那些简,往相府走。
走到相府门口,李悝正站在那儿。
“相国,各邑的奏报。”
李悝接过来,一卷一卷地翻。
翻到某一卷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是汾阴送来的。
姒写的。
“相国钧鉴:
汾阴县,有老卒遗孀,年七十余,独居。日前,其孙从少梁来信。其孙不识字,信是军中识字的帮写的。老妇持信至县衙,求臣念与她听。
臣展信读之。信曰:奶奶,俺在少梁都好。田保住了。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等俺学会了更多字,就自己给您写信。孙子石头。
老妇听毕,泣不成声。良久,抬头问臣:先生,俺孙子写的名,是啥样?
臣取笔,书‘石头’二字于简上,示之。老妇捧简,看了很久。曰:俺孙子,叫这个名字。
相国,变法至今,臣方知——法不是让那老妇知道孙子会写字,法是让那老妇知道,她孙子还活着,还记着她。
姒顿首。”
李悝读完,把那卷简折好,收入袖中。
变法三年了。
他终于明白,变法是什么。
变法,是让那个七十岁的老妇,知道自己孙子还活着。
望东,九月己亥。
匠乙的孙子站在一个新搭的木架子上,望着远处。
他们已经往里面走了二十多里,一路上看见了从来没见过的树,从来没见过的鸟,从来没见过的野兽。
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远处。
“阿匠,这地方到底有多大?”
匠乙的孙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很大,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
匠乙的孙子想了想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?”
匠乙的孙子点点头。
“出来快两个月了。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再不回去,爷爷该担心了。”
他从木架上下来,摸了摸怀里的布袋。
那袋土还在,鼓鼓囊囊的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山连着山,树连着树,看不到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身,继续往回走。
旁边的人跟着他。
“阿匠,咱们还来吗?”
匠乙的孙子想了想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下次带更多人来。”
雍城,秦宫。
嬴师隰坐在偏殿里,面前摊着一卷简。
是各邑送来的奏报。
他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很慢。
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是合阳送来的。
“合阳县,黑子教字,六月之内,识学者二百一十七人。有老人名狗子者,年七十三,学字六月,能写己名。日前,其重孙子狗子亦入学,与老人同名。老人教其重孙子写‘狗’字,一老一小,蹲于树下,一笔一画。村人见之,莫不动容。”
嬴师隰读完,把那卷简放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
外面,阳光很好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:农人不跪。
那个少年,已经不在了。
可他的种子,还在长。
长成了二百一十七个会写字的人。
长成了那个七十多岁还能教重孙子的老人。
长成了那些蹲在树下、一笔一画的孩子。
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君上。”
嬴师隰没有回头。
“渠梁,”他说,“那个邯郸来的孩子,住了多久了?”
嬴渠梁想了想。
“三个多月了。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“让她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她想学的,应该都学会了。”
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遵命。”
嬴师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告诉她,”他说,“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。”
雍城,西郊。
元蹲在铁坊门口,在地上写字。
写的是“嬴师隰”、“嬴渠梁”、“匠乙”、“狗剩”。
她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遍了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,也在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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