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那男人走到黑子面前,蹲下来,看着树干上的那些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黑子。
“俺能学吗?”他问。
黑子愣住了。
那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“俺不识字,可俺想学。”他说,“俺儿子回去教俺,俺学不会。俺想……想自己来学。”
黑子看着他。
那张脸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黑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。
他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能学。”
那男人笑了。
他在地上蹲下来,挤在孩子们中间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。
黑子看着他们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转过身,在树干上又画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“这个字念人。”他说,“一撇一捺,就是人。”
那男人跟着念:“人——”
声音有点大,把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。
可没有人笑他。
雍城,西郊。
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,看着里面。
匠乙正带着那五个孩子打铁。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打得像点样子了,虽然还是歪歪扭扭,可至少能把铁条打扁了。
最小的那个蹲在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根小铁条,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。
敲得很慢,很轻,可每一下都敲在铁上。
嬴渠梁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宫门口,有人迎上来。
“公子,有信。”
嬴渠梁接过来,看了一眼,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是邯郸来的。
郅同写的。
“嬴先生:元来了。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。俺把她交给您了。”
嬴渠梁看完,把那卷简攥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宫里跑。
嬴师隰正在偏殿里看简,看见嬴渠梁跑进来,抬起头。
“何事?”
嬴渠梁把那卷简递给他。
嬴师隰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个写信的孩子,”他说,“她要来了?”
嬴渠梁点头。
嬴师隰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
“让人收拾一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离铁坊近一点,让她能天天去看。”
嬴渠梁愣了一下。
“君上,她只是一个孩子……”
嬴师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个孩子,”他说,“写了五百多个字,从邯郸跑到秦国,就为了来看山。这样的孩子,秦国要好好接着。”
嬴渠梁低下头。
“臣遵命。”
嬴师隰又望向窗外。
“渠梁,”他说,“你记得那个少年写的吗?‘农人不跪’。”
嬴渠梁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嬴师隰说:“那个少年,种的种子,正在长出来。黑子,元,还有那些在树下学字的孩子,都是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些种子,能长成树。”
少梁,城外。
阿狗蹲在地上,用木棍划字。
十个什的人围成一圈,每人手里一根木棍,也在划。
划的是“什”,是“伍”,是“卒”,是“战”。
阿狗划完“战”,站起来,看着他们。
“认得吗?”
十个人点头。
“认得。”
阿狗又问:“会写吗?”
有人摇头,有人点头。
阿狗指着摇头的那个人。
“你,写一遍。”
那人蹲下来,划了半天,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阿狗看了半天,没认出来。
“这是啥?”
那人挠挠头。
“战……”
阿狗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那人低下头,又划了一遍。
还是不像。
阿狗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划。
“一横,一竖,一横折,一横……”他一边划一边念。
那人跟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划。
划完,阿狗松开手。
“你再自己划一遍。”
那人划了一遍,这次像多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阿狗,眼睛有点红。
“什长,”他说,“俺以后能写信吗?”
阿狗愣了一下。
“写信给谁?”
那人低下头。
“给俺娘。”他说,“俺娘在老家,俺两年没回去了。”
阿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等你学会了五百个字,就能写信了。”
那人低下头,继续划那个“战”字。
阿狗站起来,看着他们。
吴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远处,看着这边。
阿狗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将军。”
吴起看着他。
“你在教他们认字?”
阿狗点头。
“嗯。”
吴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阿狗,你知道武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阿狗想了想。
“能打仗。”
吴起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阿狗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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