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余姚。
偃坐在栈桥尽头,膝上摊着一卷新简。
徐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座岛,”偃说,“有淡水,有林木,能住人。比咱们想的还大。”
徐璎没有说话。
偃继续说:“我在岛上立了块碑,刻了两个字。”
徐璎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字?”
偃望着海。
“望乡。”他说,“让以后去的人知道,他们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徐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还去吗?”
偃点头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,再带三十个人去。在那儿建个船场,往后去更远的地方,从那儿出发。”
徐璎望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她见过——在徐衍的眼睛里见过,在那些驾船出海、一去不回的人眼睛里见过。
那是“去看看”的光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元趴在廊下,还在写字。
她写的还是“海”。
可今天写的“海”字,旁边多了艘小船,船上站着几个小人儿。
狗剩从外面回来,看见那个字,蹲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元指着那艘小船。
“偃先生的船。”她说,“他去看海了。他回来了吗?”
狗剩想了想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应该快了。”
元点点头,又低头写起来。
写的是“偃”。
狗剩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,忽然想起嬴渠梁临走时说的话。
“等她在邯郸学够了,来秦国。我教她看山。”
他当时点了点头。
可他知道,元不会只满足于看山。
她会去看海。
会去看偃先生去过的那座岛。
会去看那些还没人看过的地方。
他把这个也记了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
当夜,狗剩坐在廊下,翻开那卷《桅杆维护十要》。
今日的记录还没写。
他想了很久,提笔写道:
“九月庚申,雍城。嬴渠梁回来了。他带回去五大箱账。嬴师隰蹲在地上看了一下午,说秦国最缺的不是铁,是账。
同日,西郊铁坊。嬴渠梁把邯郸的账给匠乙看。匠乙捧着简红了眼眶。他说,咱们一千斤矿出铁不到八百斤,邯郸能出一千二百斤。照着他们的法子,能多出。
同日,秦宫。嬴师隰说,先教匠人,匠人学会了教子弟,子弟学会了教农人。他等不了十年,可能等。他说,把这些账种进秦国的土里,种活了,他闭眼的时候,能少欠那些农人一点。
同日,安邑。嬴渠梁走前见了李悝。李悝问他叫什么,他说嬴渠梁。李悝说,记下了。
同日,余姚。偃回来了。他去了那座岛,立了块碑,刻了‘望乡’两个字。他说明年再去,在那儿建船场,从那儿出发去更远的地方。
同日,邯郸。元在写‘偃’字。她问偃回来了吗,我说快了。她说,等他回来,让他讲讲那座岛。
写完今日,把嬴渠梁留下的那卷秦图又看了一遍。图上那些矿,都在西边。老匠师说,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,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。
可我现在想的不是铁。
我想的是嬴师隰说的那句话——能少欠那些农人一点。
他是秦伯,他欠农人什么?
他欠他们一个不跪的理由。
账,就是那个理由。
记清楚,算明白,让该得的得,该还的还。
农人就不用跪了。
我把这个也记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
传给元,传给薪火堂那些孩子,传给嬴渠梁。
传给那些想让人不跪的人。”
搁笔时,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躺在廊下,望着夜空。
星星很多。
他忽然想起偃说的那座岛。
望乡。
走了很远,还记着来处。
他把这个词也记了下来。
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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