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卷《桅杆维护十要》。
“这里面不光有桅杆。”他说,“还有船场的账、市集的价、薪火堂的名册、滏口径战后授田的亩数。”
嬴师隰接过那卷简,展开,一页页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停住。
那里记着:
“四月初五,魏国颁‘更籍令’。旧卿族可弃世爵归民籍,一视同仁。智申已允在本族推行。
余姚消息:栈桥重建,徐璎守岛,偃已愈。
薪火堂新来学徒一百零八人,最小者八岁,名元,父母皆死于滏口径之战。她用树枝在地上写‘元’,写了二十遍才写对。我把船场换下来的边角料给她,让她刻上名字,做印。”
嬴师隰读完,把简还给狗剩。
“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
狗剩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”他说,“船场的老匠师说,人的命太短,记不住多少事。可把事记在简上,后人就能看见。看见之前的人是怎么活的、怎么死的、怎么想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赵将军说,这五百年变局,不是英雄造的,是无数双手推的。我想看看那些手是什么样。”
嬴师隰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。
褐衣,草鞋,包袱里装着船场日志、海图、扩建图、烧焦的货单。
他来自邯郸,来自薪火堂,来自一个让贩缯之子也能握笔写策论的地方。
“你想看秦国的手?”嬴师隰问。
狗剩点头。
嬴师隰起身,走到殿门口,指着外面。
“出了这道门,往东三百步,是秦国的铁坊。往西五百步,是秦国的马场。往北走两里,是秦国的军卒屯驻地。往南走三里,是秦国的田庄。”
他转身,看着狗剩。
“你随便看。想记什么,记什么。记完了,回来告诉我,秦国的手,和邯郸的手,有什么不同。”
狗剩起身,深深一揖。
他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住。
“君上,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?”
嬴师隰点头。
“您为何要变法?”
嬴师隰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合阳道旁那种眼神。”
狗剩怔住。
“你知道合阳?”
“我来的路上,经过合阳。”狗剩说,“有个农人,见我的车停下,吓得跪在地上。”
嬴师隰点头。
“那是秦国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怕一切外来的人,怕一切陌生的东西。因为他们穷,穷到经不起任何变化。可不变,就只能一直穷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寡人不想让他们再跪了。”
秦国铁坊,当日下午。
狗剩站在炉火前,看着铁匠锻打一把剑。
铁坊比邯郸船场小得多,只有三座炉,七八个匠人。可每个匠人的动作都极快,没有闲聊,没有停歇。
领他参观的是个老铁匠,姓铁——没有名字,祖祖辈辈都姓铁,世代以打铁为生。
“你们用的是哪里的铁料?”狗剩问。
“本地采的。”老铁匠说,“秦国铁料不少,就是冶不精。一钧铁,三钧炭,出来还是脆的。”
狗剩想起智氏账册上的冶耗。
三钧炭出一钧铁,和智氏一样。
可邯郸铁坊的冶耗,已经降到三钧二斗炭出一钧铁。
差这二斗炭,就是邯郸的铁犁能用三年,秦国的铁犁用一年就断。
“你们知道淬火复锻法吗?”狗剩问。
老铁匠看着他。
“听说过。乌氏倮从邯郸带回来的,说是拿三千斤精铁换的。可那法子我们学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需要记火候、记时间、记淬几次、锻几次。”老铁匠说,“我们没有账。全凭手摸眼看,摸对了就成,摸不对就废。”
狗剩沉默。
他想起邯郸铁坊的匠师,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卷简,记着每一炉的火候、每一次的锻打、每一件成品的优劣。
那是墨家匠师帮他们建的账。
秦国没有这样的账。
秦国只有手
秦国马场,黄昏。
狗剩蹲在栅栏边,看马倌给马喂料。
马场的马比铁坊的匠人多,一匹匹膘肥体壮,与路上见过的瘦牛截然不同。
“这些马是打仗用的?”他问。
领他参观的马倌点头。
“秦国打仗靠马。没有马,打不过西戎。”
“那农人的牛呢?”
马倌沉默了一下。
“牛……能活就行。”
狗剩望着那些油光水滑的战马,又想起合阳道旁那头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牛。
秦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战马。
因为不打仗,就没有秦国。
可打仗打久了,农人就只能有瘦牛。
当夜,驿馆。
狗剩在烛火下摊开那卷《桅杆维护十要》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
“四月初十,入秦第一日。
秦路多石,不修。问车夫,曰:税皆用于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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