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。”赵朔起身走到窗边,“重要的是,这种矿石只有我们知道。传令:深层矿洞入口封死,另开密道。所有参与开采的匠人,全家迁入内城居住,给予上等待遇,但三年内不得离开邯郸。”
这是变相的软禁,但也是保护。猗顿心领神会:“明白。还有一事——税制改革方案拟好了,您要现在看吗?”
赵朔接过厚厚一摞竹简。上面详细规划了按亩征税的细则:无论贵族平民,土地一律丈量登记,按肥瘠分三等,每亩年征粮五升至一斗。废除一切杂役,改为代役钱。商人按营业额三十税一……
“推行下去会有多大阻力?”他问。
“很大。”猗顿实话实说,“邯郸城内,赵氏直属领地只占四成,其余都是各大夫的封邑。按新税制,他们的收入会减半。已经有人暗中串联,说要联名上书国君,弹劾您‘乱法害民’。”
赵朔冷笑:“那就让他们上书。但在上书之前——”他看向猗顿,“先把我们的人安排进去。哪些封邑的百姓过得最苦?哪些大夫最刻薄?派说客去,告诉百姓:赵氏要减税,但贵族不让。告诉佃农:赵氏要分田,但主人不肯。”
“主上是想……激起民变?”
“不,是让百姓自己选。”赵朔眼神深邃,“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给贵族当牛马,也可以选择来赵氏的领地,当自由民,种自己的地,交公平的税。我要让全晋国的人都看到:跟着赵氏走,有肉吃;跟着旧贵族,只有鞭子。”
猗顿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阳谋,赤裸裸的阳谋。用实实在在的利益,瓦解贵族统治的根基。
“但这样会树敌更多……”他忍不住道。
“敌人从来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减少。”赵朔转身,望向官署外熙攘的街市,“只会因为你的强大而隐藏。等他们忍不住跳出来时,正好一并收拾。”
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——那是赵朔新设的学堂,免费收容阵亡将士子弟和贫民孩童,教授识字、算数、律法。朗朗书声在秋风中飘荡,像一粒粒种子。
“对了。”赵朔忽然想起,“赵庄姬姑姑最近可有消息?”
猗顿一愣:“主上问这个……长公主一直在新绛府中深居简出。倒是上月,公子雍曾去拜访,停留了半个时辰。”
赵朔眼神微凝。
公子雍,晋侯的叔父,先君灵公的幼子。当年灵公暴毙,本该继位的公子雍被赵盾等人否决,改立了现在的成公一系。此事一直是晋国宫廷的隐痛。
“派人盯着。”赵朔缓缓道,“不必打扰,只需知道她见了谁,去了哪,收了什么礼。”
“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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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新绛城西,公子雍府邸。
密室中,智申褪去斗篷,向主位上的华服男子深施一礼:“拜见公子。”
公子雍年约四十,面白无须,气质阴柔。他轻摇羽扇,示意智申入座:“智卿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“为公子的大业。”智申压低声音,“如今朝堂,栾书老迈,国君年幼,正是公子重振雄风之时。只是……有一人,可能会成为公子的阻碍。”
“赵朔?”公子雍澹澹道。
“公子明鉴。”智申咬牙,“此子推行新政,收买人心,分明是效法当年赵盾,欲专国政。若让他成势,公子再想有所作为,难矣。”
公子雍笑了:“智卿是想借我的手,除掉你的仇人?”
“不敢。”智申躬身,“是互利。赵朔若倒,赵氏必衰。届时公子可趁机收拢赵氏势力,再联合我智氏、中行氏、范氏,架空栾书,逼国君退位……大业可成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公子雍放下羽扇,“赵朔手握新军,又有邯郸为基,岂是说倒就倒?”
智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所以,需要一击致命。这是赵庄姬的亲笔信——她愿出面作证,指认赵朔勾结公子,意图谋反。”
公子雍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信确实是赵庄姬笔迹,内容更是触目惊心:详细描述了赵朔如何密会公子雍使者,如何承诺一旦政变成功,将拥立公子雍为君,自己摄政……
“她为何要这么做?”公子雍眯起眼睛,“赵朔可是她亲侄。”
“正因为是亲侄,才更恨。”智申阴声道,“当年赵盾执政,赵庄姬的夫君赵婴齐被排挤出朝,郁郁而终。赵朔父亲赵同继位后,对她这个妹妹更是冷淡。如今赵朔风光,她却只是个寡居妇人,心中岂能无怨?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我许诺她——事成之后,封她为君夫人,享食邑万户。”
公子雍沉默良久,指尖摩挲着帛书边缘:“光有这个还不够。赵朔不是傻子,必会反驳。”
“所以需要更多‘证据’。”智申眼中闪过狠色,“我已在赵朔府中安插了眼线,三日内,会有一批‘密信’被‘无意’发现。信中会有公子您的印鉴——当然是伪造的,但足以乱真。”
“还要一个人证。”公子雍缓缓道,“一个赵朔无法反驳的人证。”
“公子是指?”
“赵朔身边的亲信。”公子雍微笑,“比如那个叫黑夫的将领,或者……那个商人出身的猗顿。人总有弱点,或为财,或为色,或为家人安危。找到弱点,就能让他们开口说我们想听的话。”
智申眼睛一亮:“公子高明!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不急。”公子雍抬手,“先把赵庄姬这边安排好。三日后宫中大宴,我会请国君邀她入宫。届时,让她在宴上当众揭发——众目睽睽,赵朔百口莫辩。”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窗外秋风更紧了,卷起满地落叶,扑打在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
而此刻的邯郸,赵朔正站在新落成的炼铁工坊前,看着第一炉用深层矿石炼出的钢水缓缓注入模具。
火焰映红了他的脸。
他不知道,一场针对他的巨大阴谋已经张开网口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: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都必须变得更强。
强到任何阴谋诡计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都只能化为齑粉。
钢水凝固,渐渐显出剑的形状。
那是一柄全新的剑,比现有的任何剑都更长、更窄、更锋利。
剑名,赵朔已经想好了。
就叫“破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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