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得的三邑中,最让赵朔在意的不是良田,不是人口,而是那座石炭矿。
矿场位于黑山脚下,智氏经营了二十年,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开采体系:矿洞深入山腹百丈,用木架支撑巷道,奴隶和刑徒在监工的皮鞭下,将一筐筐黑色的石块背出地面。
赵朔抵达矿场时,正逢午时换班。数百名矿工从洞口鱼贯而出,个个浑身乌黑,只有眼睛还保留一点白色。他们排队领取午饭——每人两个粗麦饼,一碗野菜汤,没有肉,没有油。
“矿工一日劳作六个时辰,工钱是两升粟米。”矿监小心翼翼地介绍,“智氏定下的规矩,三十年来没变过。”
“两升粟米?”赵朔皱眉,“够吃吗?”
“省着点,够一个人吃两天。但他们大多有家小……”矿监声音渐低。
赵朔走到一个老矿工面前。那人五十上下,背已经驼了,十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黑垢。
“在矿上多久了?”
老矿工低着头:“二十……二十三年。”
“怎么来的?”
“欠了智氏的债,还不清,就来抵债。”老矿工声音沙哑,“本来只说干五年,但利滚利,一直还不完……现在也懒得算了,活一天算一天。”
赵朔沉默片刻,转身对矿监说:“从今天起,所有矿工工钱提到每日五升粟米,两日一顿肉。井下劳作时间改为四个时辰,两班轮换。另外,找医官来给他们检查身体,有肺痨、风湿的,调去地面干活。”
矿监目瞪口呆:“主上,这……这会增加三倍开销啊!”
“照做。”赵朔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,“还有,废除抵债制。所有欠债一笔勾销,愿意继续干的签雇佣契约,不愿意的可以离开,发三个月工钱作安家费。”
这话被旁边的矿工听到,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有人跪下来磕头,额头撞在碎石地上砰砰作响。
“都起来。”赵朔扶起最近的一个,“从今往后,你们不是奴隶,是赵氏的雇工。好好干,养家湖口;不想干了,随时可以走。”
简单几句话,却在矿场掀起巨浪。消息传开,更多的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赵朔团团围住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不敢相信地反复询问。
趁这机会,猗顿带着账房先生接管了矿场账册。翻开一看,触目惊心——智氏二十年开采,至少挖出五十万石石炭,但账上只记了三十万石。剩下的二十万石,要么被私卖,要么……送到了不该送的地方。
“主上你看。”猗顿指着一行记录,“三年前,智氏曾一次性运走五万石石炭,目的地写的‘即墨’。即墨是齐国水师大营,他们要这么多石炭做什么?”
赵朔心中一动。石炭除了冶炼,还能做一件事——烧制猛火油。
当年鄢陵之战,范蠡提供的猛火油改变了战争形态。但猛火油炼制需要大量燃料,木材热值不够,石炭是最佳选择。齐国水师若掌握了猛火油技术,再配上铜皮战船……
“查清楚,这批石炭到底用来做什么。”赵朔下令,“另外,派人去即墨,摸清齐国水师的虚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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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赵朔在矿场收买人心时,智申正在百里外的智氏主邑,会见一位神秘的客人。
密室无窗,只点一盏油灯。灯影里,客人披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花白的胡须。
“田卿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智申躬身行礼。
客人摘下兜帽,正是齐国权臣田无宇。他比三年前老了许多,眼角皱纹深刻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智卿不必多礼。”田无宇在席上坐下,“令尊的事,我听说了。赵朔下手狠辣,智氏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”
智申为他斟茶:“家父有错在先,怨不得别人。只是赵朔借题发挥,趁机扩张,其心可诛。”
“诛心容易,诛人难。”田无宇啜了口茶,“赵朔手握黑潮军,又有钢铁之利,硬拼不是办法。不过……我听说他得了三邑,其中有个石炭矿?”
“正是。”智申眼中闪过冷光,“那矿场里,我埋了份礼物给他。”
“哦?”
“三百死士,混在矿工里。”智申澹澹道,“只要赵朔下矿视察,巷道就会坍塌。到时山崩地裂,神仙也救不了他。”
田无宇放下茶盏:“太明显了。赵朔刚收买人心就出事,傻子都知道是智氏做的。况且……你以为赵朔会亲自下矿?”
“他会的。”智申肯定道,“赵朔这人,看似冷酷,实则重情。他今日在矿场提高了矿工待遇,接下来为了收买人心,必会亲自下矿慰问。这就是机会。”
“万一他侥幸不死呢?”
“那就执行第二计。”智申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,“矿场地下有条暗河,智氏开采时曾挖穿过。只要炸开缺口,地下水灌入矿洞,整个矿场都会淹掉。到时候,赵朔要么放弃石炭矿,要么投入巨资排水——无论哪种,都能拖住他的脚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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