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,也不明白。”田无宇将玉环放下,“赵朔送我此物,是要结盟。但如何结盟?结盟为何?眼下齐晋边境,贵国那位荀罃将军可不太安分,频频挑衅我边军。这般形势下,田某若与赵氏往来过密,恐遭公室猜忌。”
商人微笑:“田公明鉴。荀罃将军年轻气盛,求战心切,此乃人之常情。但我家将军已暗中约束,绝不会让边境冲突扩大化。至于公室猜忌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:“这是鲁国叔孙氏、卫国孙氏、宋国华氏近期的动向汇总。他们都在暗中囤积粮草、整顿私兵,似有所图。田公可知所图为何?”
田无宇接过竹简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凝重:“他们……想借晋齐对峙之机,摆脱我国控制?”
“正是。”商人点头,“齐国虽强,然树敌太多。南有楚,西有晋,北有燕,如今连鲁、卫、宋这些附庸也生二心。田公以为,单靠公室与高、国几家,能稳得住这局面吗?”
田无宇沉默。
商人继续道:“我家将军说,田氏在齐,收民心已历三世,代齐之势,明眼人皆见。然欲成大事,外援不可少。赵氏在晋,处境与田氏相似:上有公室猜忌,旁有诸卿制衡。两家若能暗中呼应,互为犄角,将来无论齐晋政局如何变动,都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如何呼应?”
“情报共享,资源互通。”商人压低声音,“田公在齐,可知朝中动向、军机要务;我家将军在晋,亦知庙堂谋划、诸侯动态。双方定期交换,于各自内斗中便可占得先机。此外,田氏在齐东有盐铁之利,赵氏在邯郸有工坊之便,双方可通过商路,以物易物,各取所需。”
田无宇心中飞快盘算。这条件很诱人——情报和资源,正是他目前最缺的。但风险也极大,一旦暴露,便是通敌叛国之罪。
“此事……需从长计议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自然。”商人起身,“玉环田公且收着,算是个信物。三个月后,我会再来。届时田公若有决断,可凭此环为凭。若无决断,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。”
送走商人,田无宇独坐密室,盯着玉环出神。
门被推开,心腹匆匆进来:“家主,刚得到消息,晋国西河大败秦军,章蟜部渡河挑衅,反遭伏击,损兵二百余。”
田无宇勐然抬头:“赵朔不是已经离开西河了吗?”
“是离开了,但他留下的防御体系仍在。此战指挥者是原西河副将栾豹,用的是赵朔惯用的诱敌深入、四面合围之策。”
“好一个赵朔……”田无宇喃喃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传令,从今日起,加强对晋国商路的监控,但不必过分刁难。另外,准备一批上好的齐纨,三个月后,我要用。”
“家主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田无宇握紧玉环,“这天下棋局,不敢落子的人,永远只能是棋子。赵朔敢下注,我田无宇为何不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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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泗,徐地营寨。
偃收到了两批军械:一批是晋国通过商人送来的弩机,需用铜矿砂交换;另一批则是楚国子囊派人“赏赐”的皮甲长矛,附有一封信,要求徐地出兵五百,“助王师东征越国”。
“楚国这是要逼我站队。”偃将楚国的信扔在火盆里,看着绢帛化为灰尽。
部将忧心忡忡:“主公,不出兵,楚军平定越国后,必来问罪。出兵,便是与晋国交恶,且那五百甲士怕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”
“谁说我要二选一?”偃冷笑,“传令,抽调三百老弱,配发楚国送的皮甲长矛,三日后随楚军出征。但行军要慢,途中可‘染疫’、‘遇袭’,总之到越地时,人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晋国那边……”
“晋国的弩机照收,铜矿砂照给,但交货地点改在泗水上游的蓼国边境。”偃眼中闪过狡黠,“让楚人和晋人都以为,我只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。小人,往往活得最长。”
正商议间,亲兵来报:“营外有一海商求见,自称从‘舟城’来,姓范。”
偃心中一动:“请。”
来者正是范吉射。他换了一身商贾装扮,但气质难掩。
“范先生远来,有何指教?”偃开门见山。
“指教不敢,送一场富贵而已。”范吉射澹然道,“家父观天下大势,淮泗之地,将来必为兵家所争。偃公有志在此立足,可需助力?”
“范蠡先生的助力,怕是代价不菲。”
“代价自然有,但非金银。”范吉射取出一卷海图,“家父在东海有数岛,可作贸易中转、人员避难之所。若偃公愿与我家结盟,这些岛屿,徐地之人可自由往来。将来若淮泗呆不下去了,至少有条退路。”
偃盯着海图,呼吸微微急促。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——不是军械,不是情报,而是一条生路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将来若家父需要淮泗方面行个方便,偃公不可推辞。”范吉射收起海图,“此外,徐地的铜矿、锡矿,需优先售予我家。价格嘛,比市价高一成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范吉射微笑,“家父的格局,不在这一城一地。偃公是聪明人,当知这笔买卖,徐地只赚不赔。”
偃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:“成交。”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窗外,淮泗的春色正浓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。楚国的战鼓、晋国的谋算、齐国的野心、范蠡的布局,正在这片土地上空汇聚成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而风暴眼中,每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的生路与筹码。漫漫长夜尚未过去,但黎明的第一缕光,已照亮了棋盘上最关键的几枚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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