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傀睁眼后,第一眼看的不是陆昊,而是倒在地上的二十七名活人。
它眼中两点金光逐一扫过众人,确认背后骨钉已经停止下沉,托着主印的双手才慢慢放下。
林薇的剑仍未归鞘。
木牌上的一句话可以伪造,方才控制活傀的命令也确实来自古傀体内。无论它表现得多么平静,都不能因为一句“不愿杀人”便被当成同伴。
“三道主印是你在运转?”陆昊问。
古傀下颌开合,发出的声音像两块干木摩擦:“是。”
“他们身上的骨钉也是你推下去的?”
“是。”
沈七刚恢复些许力气,闻言便伸手去够长刀。林薇没有按住他,只把刀向后移了一尺,免得他在经脉未稳时先伤到自己。
古傀没有辩解。
它说自己原是白骨傀宗祖师炼制的守库傀,内部灵识在八百多年前生出,最早只有辨认令牌、开关库门两种念头。后来它看过太多人被送进炼室,才逐渐懂得“入库”和“活着”并不是一回事。
傀宗发现它会迟疑后,剥去了它自取的名字,又在核心加了三枚主印。此后它能看见、能记住,却无法违抗控制活傀的命令。
“刚才第三印将要燃魂,你为何没有停?”沈七声音发哑。
“我停不下。”古傀答道,“所以我把转轴卡慢了四息,也让第一人先说出记得最深的名字。”
沈七想起自己喊出的两个字,手停在半空。
这不能抹去古傀参与过的伤害,却证明它确实在禁制内做过有限抵抗。陆昊没有替沈七决定是否原谅,只让古魔检查古傀核心。
三枚主印已经断裂,核心周围却还缠着九道傀宗锁。每道锁都连向死城不同位置,其中八道已经失去回应,最后一道向城西之外延伸。
“旧库。”古傀道。
它抬起右手,在地面画出一条穿过尸原的路线。白骨傀宗最早的库房不在中心骨塔,而在死城西北四十里外。后来宗门另建骨塔,旧库被封,只留下古傀能够开启的转轴。
傀宗没有毁掉旧库,因为里面保存着祖师时期的界空石、净魂晶和往来账册。现任宗主不信任任何活人,便把开库方式拆成两半:一半在古傀核心,另一半藏在尸原三座镇尸碑中。
“你愿意带路,是为了换自由?”古魔问。
古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不知道自由是什么。我只想让那道锁不再把别人接到我身上。”
陆昊让它把核心完全敞开。
古傀照做,胸口木甲一层层退开。核心除了九道傀宗锁,还有许多细小刻痕,每一道旁边都记着一个编号。最近二十七道正对应暗室活傀,更早的刻痕已经超过两千。
它没有忘记被自己控制过的人。
星儿借星光检查核心,确认古傀没有藏着第二道夺舍魂印。傀宗锁之外的灵识虽然复杂,却完整连在青木核心中,不是某个修士伪装的残魂。
“它若离开暗室,最后一道锁会立刻收紧。”星儿道,“锁的另一端也会知道我们去旧库。”
“那就先不离开。”陆昊说。
古傀抬头,眼中金光第一次出现波动。
陆昊没有为了使用它的开库能力,要求它冒险跟随。他把万骨塔拓下的“役魂”和“换线”骨纹放到核心前,问它是否愿意一起反解最后一道锁。
古傀伸手碰了碰骨纹。
“愿意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古魔负责找出傀宗锁的伪节点,星儿辨认灵识与命令的边界,陆昊则以六重魂关逐层拆线。古傀每隔一炷香便主动停止灵识运转,任由三人检查有没有新的控制纹生成。
沈七一直坐在旁边。
他没有参与解锁,也没有离开。等最后一道傀宗锁只剩一根细线时,他忽然问:“你记得青篱界那些人吗?”
古傀眼中金光闪过,报出十二个编号。
沈七逐个说出自己还记得的姓名。能对上的有九人,另外三人属于更早一批飞升者,沈七并不认识。古傀便把九个名字刻在对应编号旁,动作很慢,没有把名字写错。
“我的真名还没想起来。”沈七道。
“那就先记沈七。”古傀回答。
最后一道锁被剥离核心时,城西方向立刻传来一声闷雷。傀宗留守旧库的人已经知道禁制失效。
古傀从阵核座上站起,膝部木轴因多年未动发出涩响。它先走向那些仍在昏睡的活傀,将两枚已经失效的主印放在地上。
“这些应由他们处置。”
陆昊没有收走主印。
沈七也没有立刻毁掉。他让林薇把主印与暗室账板放在一起封存。等二十七人都能说话后,他们会共同决定是留下作证,还是当众销毁。
“你总得有个称呼。”石槐从外面送药进来,打量古傀身上深青木纹,“不能一直叫古傀。”
古傀沉默片刻。
它曾给自己取过的名字已经被傀宗从核心刮去,只留下第九守库傀的编号。它不想使用祖师给的器号,便从旧编号里选了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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