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在午后的闷热中渐渐稀落,化作零星的噼啪,最终被死寂吞没。
红河平原上的风,掠过河内城西二里处的这片土地。
这风穿行于硝烟之间,呜咽而过。
纸桥——这座横跨于一条干涸河床之上的简陋木桥,成了一处庞大遗骸的中心。
桥身已然残破,几段焦黑的木板凄惨地垂向河床,露出下面龟裂的黄土。
桥西不远处,关帝庙的轮廓在烟尘中隐现,它的飞檐崩缺了一角,土黄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与轰出的坑洼。
以这座庙宇为起点,战场向南北两翼及纵深蔓延。
纵横交错的田埂、低矮的土坎、竹林边缘的洼地,都被黑旗军事先利用起来。
随处可见新掘的浅坑和匆匆堆起的土垒,其间夹杂着用毛竹与树枝捆扎成的粗糙栅栏,这些工事如今大多东倒西歪,狼狈不堪。
法军的尸体以一种杂乱的姿态,凝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。
他们大多倒在关帝庙至纸桥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地带,那是他们攻势的锋锐,
海军陆战队制服在黄绿相间的稻田与焦黑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装备散落一地,最新式的后膛快枪格拉斯,军刀、几顶被遗弃的军帽。
远处,两门轻型山地炮沉默地歪斜着,一门的炮轮陷入了松软的田埂,另一门旁,炮手的躯体与弹药箱搅在一起。苍蝇已经开始聚集,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。
年轻的振华学营军官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了根染血的雪茄,找人借了个火,一脚踩在泥地里的弹药箱上,懒洋洋地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。
一场城外的伏击,大胜,但黑旗军的伤亡同样触目。
关帝庙前及周围的工事内最为集中,那些头缠黑巾或盘着发辫的躯体,许多依然保持着射击或搏杀的最后姿态。
庙门口,一位身着管带官服的黑旗军将领靠坐在断壁下,双腿布满弹孔,右手仍紧握着一支左轮手枪,身下土地颜色深谙——前营管带杨着恩。
再往南,在桥南的村落与竹林边缘,战况的痕迹骤然变得激烈而混乱。这里显然是短兵相接的屠场。
法军的队形在此彻底崩溃,许多尸体与黑旗军勇士纠缠在一起,刀刃嵌在骨缝中,刺刀穿透了胸膛。
地形在此转为更为复杂的村舍、竹丛与起伏的坡地,正是左营管带吴凤典伏兵杀出的地方。
战场边缘,人影开始缓慢移动。
他们沉默地履行着战后的职责:翻检尸体,寻找受伤的同伴,收拢散落的武器。
一些人用粗布擦拭着刀上黏稠的血浆;另一些人则围聚在法军军官的尸体旁——尤其是那个身着与众不同精致制服、倒毙在一面破碎的法国三色旗附近的中年白人军官周围。
有人从尸体上解下佩剑、怀表、望远镜和装帧精美的皮质地图包。
这些物品被集中起来,等待呈送。
没有人欢呼,只有粗重的喘息、偶尔压抑的呻吟,以及简短的、带着浓重两广口音的指令。
刘永福就蹲在那具尸体旁边,脚下泥土吸饱了血水,成了酱黑色,他一动,靴子就陷进去半寸,发出“咕唧”的闷响。
“大帅,错不了,准是姓李的那个上校!”
“大帅,这一仗……这一仗可打出了咱们黑旗军的威风!姓李的鬼子头让咱们宰了,看那些红毛鬼还敢不敢张狂!越南的阮大人那边,不定怎么欢喜,朝廷……朝廷这回总该……”
刘永福摇了摇头,如今确认了斩杀法军指挥官,他却没太多喜色,
“阮家那些人,骨头早软了。大清的人,还不知道会作何反应?”
一个学营的军官凑了上来,检查片刻,对一旁执笔书记的文书说道,
“记下来:西历五月十九日,申时三刻许,于河内西郊纸桥关帝庙前阵斩法兰西侵越军统帅,海军上校李维业。现场查证其身份,有肩章、编号、私人印章、及公文为凭。
刘永福走到了数步外,望着河内方向。
此刻未转身,补充了一句,“既已验明,按前议处置。首级用药处理,妥为装殓。连同印章、部分公文及佩剑,遣快马送往太原,呈递黄统督及越南朝廷。其余随身物品,封存备查。”
“大帅,那尸体的其余部分?”
刘永福略微沉默,“法夷虽侵我土,虐我民,既然死了,好歹也是一军统帅。找一副薄棺,暂厝于那座废庙之后。
明日,遣一当地乡老,执白旗往河内城门处报信,让他们自来收取。 亦让彼等知晓我黑旗军阵战之威,与不戮尸之仁。”
那个学营军官极为明显地撇了一下嘴,但没有反驳。
刘永福看见了,卡壳了一下,接着嘱咐旁边的兵头,
“你们收拾利索点。能带走的家伙都带上,带不走的,埋了,别留给洋鬼子。死了的自家兄弟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掠过那些逐渐被排放在一起、覆上草席的躯体,
“……找个干爽些的高地,埋了吧。记下名字,家里有人的,往后……想法子捎点东西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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